天魔 - 第296節

「你不必擔憂。
如今有公爺在,你大可放心便是。
」身後的楊通寶適時插話。
「我……我……」王二卻還是一樣,也不知道顧忌些什幺。
「在公爺面前你怕什幺?難道非要讓那些人找到你、殺了你全家才肯罷休嗎?」王二的拖拉讓楊通寶不悅起來,冷著眉眼便是好一頓喝斥。
這下子,王二更是戰戰兢兢,說不出一個字來了。
誤事。
「此事,你來說。
」看來從這個王二口中想方便快捷知道一些自己想要的訊息,恐怕有些困難了,楊存轉向楊通寶。
想到方才楊通寶那句喝斥中的內容他又頗感疑惑,問道:「難道王二還被人追殺不成?」「是。
」說到此處,楊通寶的語中帶有沉痛之色,續道:「公爺可知道,王三家為何不與別的災民在一起嗎?」靠,我要是知道還問你?楊存狠狠地瞪回去才涼涼地道:「通寶,我倒不知道你幾時學會了吊人胃口?」「呃……」楊通寶被噎了一下,立刻恢復正常,以悲壯壓抑的語調說:「公爺且細細聽我道來。
」原來這上水村因為下游地勢較低,而且河道過水量大,若是有洪流災害,堤岸一旦被衝垮,下游處幾處地勢較低的村落必定會遭到侵害,所以暴雨來襲的第一天開始,官方為了防患未然,便及早徵集民眾冒雨加蓋河堤。
而上水村世世代代被貧苦所困擾的村民們為了那每日的兩吊錢,也還是去了。
一同去的還有別村的壯年男子,其中就有王二。
其實這本來是利國利民的好事,但是奇怪的是在加蓋的過程中,這些雖說是見識短淺,卻因這是為了自己村落安危的村民們格外用心認真,漸漸地,便發現一些不對勁的事情。
這才是開始,真正可怕的還在後頭。
似乎從發現不對勁的那一日起,那些監管著他們做工的官兵們就有些不大對勁,開始格外嚴厲,做工時間連閑聊說話都不允許。
而前一天發現問題的人,第二天必定失蹤。
漸漸地,那種詭異的氣氛開始在村民之間蔓延開來,人人不再說話,見面只以眼神示意。
本想及早完工撿回一條性命,哪知道…… 那一日,王二因為家中有事,怕請假那些官兵又不肯,所以只好在同村人的照料下偷跑回家一趟,結果沒想到回來時卻看到……河堤已經加固完畢,村民也都領到工錢,縱使一個個都被暴雨淋個徹底,也是眉笑眼開。
沒有人注意到那些官兵手中的刀劍會刺向自己的身體,等意識到突發的危機之時,已經有好幾個人倒在腳下。
大雨磅礴,雨水混合著新鮮的血液變成一條條小股的血河。
村民們慘叫著四處逃竄卻無處可逃,不是死傷在官兵們的屠刀之下,就是往河水裡退。
慘叫連天,和著那種血紅的顏色,讓當時躲在樹后的王———每一根汗毛都立起來了。
慘絕人寰的悲劇就在眼前上演,被恐懼佔據所有心神的王二不敢露面,等到有意識的時候已經回到家中。
褲子是濕的,混合著雨水和自己的尿液。
因為當初做工之際,官府已將所有人登記造冊,所以怕官兵在清點人數的時候發現自己不在而找上門來,王二當機立斷領著家人離開。
妻兒還好說,八土多歲的老母親又怎忍心讓她跟著一路受顛沛之苦?況且室外還下著大雨。
衡量再三,他便抱著自己不在他們也不會對一個老人家怎樣的心態,狠心帶著妻兒走了。
原打算出去躲躲,等風頭過去之後再回來偷偷將老母親接走,結果才剛逃出沒多久,身後就起了火光。
火光明烈,連如此大雨都澆熄不了。
那個方向正是他家,除了那還滲著雨的茅草屋,再也沒有其他人家。
當時他差一點就沖回去了,若不是娘子拚死拉著……暴雨導致山洪,道路不通,出不去只能困在這裡。
直到那天遇到楊存他們……倘若不是楊存阻錯陽差之下出手相救,恐怕那些不能見光的秘密就真的如他們所願,永遠深埋在洪水之下了吧? 聽完楊通寶平靜卻壓抑沉悶的講述,毫不例外地,當時那幕場景開始自動在楊存眼前上演。
大雨中澆之不熄的火光……與在一品樓的是一樣的吧?下意識地望向王二,王二隻是低著頭,看不清楚神情,唯有握著篙桿的手指在不停發抖,看那力道,恨不得要將杆子直接捏碎。
對於仇恨的憤怒每一個人都一樣,無關身份,無關修為。
布衣之怒血濺三尺,這王二心中又該有著怎樣的恨? 楊存自然不敢妄自猜測,不過……「加固河堤?既然河堤已經事先經過加固,為何還有災情發生?」下意識地問出心中的疑惑。
在望到楊通寶別有深意的眼神后,楊存頓時醒悟。
這……難道會與那場為無辜的村民們帶來殺身之禍的秘密有關?那幺……一想到此,楊存瞳孔驟然一緊,望向楊通寶道:「跟著去了下游的人怎幺說?」跟著去了下游的人是隱晦的說法,楊通寶自然是聽懂了,其實就是混跡在敵方中的己方人員。
當時楊存覺得不大對勁,所以安排楊通寶安插被派遣到下游士兵中去的眼線,現在看來,直覺這種東西還真他媽的邪門啊……聽懂了,神色也變得暗淡,沉聲答道:「被困在下游的人其實就是當時那些諳水的村民們潛水游上一處臨山的高地,但是因為體力已經耗盡,被困在那裡無法離開。
」「那幺他們現在呢?乙即使已經知道答案,楊存還是多嘴問了一句,心……忍不住開始發涼。
楊通寶低下頭,眼神充滿忽明忽滅的恨意,一字一頓道:「去下游救人的士兵回來說,他們到達之後並無發現倖存之人。
那些所謂被困在下游的村民經過了數日的大雨和飢餓,病死在那裡,無一生還。
他們……將人葬了才回來的……」有一種看不見的東西在心中碎裂成冰。
楊存握緊手指,盯著楊通寶,口中只溢出了一個詞:「事實?」「活埋。
」問得直接,答得也不啰嗦,不過就是兩個字而已,代表的又是什幺?薄涼之情遊走心脈之間,若是以前的楊存,恐此時早就壓抑不住地顫抖了吧? 白永望、餘姚、趙沁雲,你們這群畜生……雖然在理智上楊存明白做大事者不拘小節,也明白像他們那樣的人根本便不會將幾個小小村民的性命放在眼裡,但那畢竟是人命……即使不用悲天憫人,心終究是冷的。
看來後世那句話果真是至理名言,有良心的人當真活不長……「公爺,到了。
」談話間,小舟一直前行,不曾停歇。
楊通寶的一聲呼喊,將楊存從自己的神識中拉了回來。
到了?放眼望去,皆是一片茫茫水面,在陽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倒也看不出本身的混濁,至於那分罪惡則被掩蓋起來。
視線所及之處有不少斷壁殘垣,看樣子應該是原來據說已經加蓋過的河堤。
而現在水面已經越過那裡向著遠方蔓延而去,那些用朝廷之前撥下來加蓋河堤的銀兩變成的堡壘卻成了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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