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麼的,利奧就是覺得,不該讓溫萊過去。
他的心裡塞滿了各種奇怪而複雜的情感,以至於無法理清思緒,行動全憑衝動和本能。
說起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他和伊芙已經沒有以往那樣熱絡,平時只在學院戲劇社見面,關係疏淡得像是普通同學。
明明以前,他們還玩得很快樂,從上城區到下城區,每個有趣的景點都留下了兩人的足跡。
利奧扭頭看向溫萊,心緒混亂無措。
和腦子愚笨的第二王子不同,溫萊冷靜得很,她站在斜坡上,安靜注視著前方的景象。白皙的臉龐被午間的陽光烘烤得泛紅,呼吸卻依舊平穩。暗藍的瞳孔不起波瀾,仿若深不見底的寒潭。
《被寵愛的伊芙》這本書,將山坡上的相遇形容為“美好的重逢”。但據溫萊所知,伊芙只和蘭因切特見過兩次,一次在皇宮舞會,另一次……是在坎貝爾城堡外。
利奧不會藏匿秘密,早就主動交代過,假面舞會那天晚上,伊芙不小心撞倒了前來取文件的蘭因切特。就只是這樣而已。
半個多月來,蘭因切特再未接觸過伊芙。他們像是兩條不會相交的平行線。溫萊甚至懷疑,伊芙身上的“魅力邪術”,對這位冷酷高傲的王子殿下不起效果。
但現在,情況顯然很微妙。
某種堪稱曖昧的氣息,正在他們之間流淌。
邪術……么?
溫萊掙脫利奧的手,提著裙擺一步步走上去,來到蘭因切特的面前。
“蘭切。”她露出驚喜又疑惑的表情,“你怎麼來了?我完全沒收到消息。這是在做什麼,採摘勒勒果嗎?”
蘭因切特這才移開目光,不再仰望樹上的少女。
“我來參加一場秘密會議。行程不對外公開,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他簡單解釋了自己來學院的理由,“會議已經結束了,我路過這裡,打算休息片刻。”
樹下的草地還攤放著一些散亂的資料。
蘭因切特是個工作狂,顯然看中了這裡靜謐的環境,打算在茂盛的勒勒果樹下臨時處理事務。格爾塔學院的安保極為優秀,即便侍從沒有跟隨在側,也不必擔憂人身安全問題。
溫萊將視線投向伊芙。
對方緊緊抱著懷裡的勒勒果,表情很窘迫:“是這樣的!我我我的作業需要勒勒果,所以爬上樹採摘……沒留意到周圍的情況!發現殿下的時候,他他他已經坐在下面看文件了……我不敢打擾……”
坐在樹下的蘭因切特,擁有極其俊美的容貌,以及無人敢靠近的冰冷氣場。
伊芙當時緊張壞了,不知道該怎麼下去,手一抖,有顆勒勒果從懷裡滾落,砸中了蘭因切特的資料。
黑髮黑眸的王子撿起勒勒果,起身望向她。暖風習習,拂動額前的碎發。
他真的很好看,讓伊芙想起小時候聽過的睡前故事。善良淳樸又可憐的少女經歷千難萬險,最終得到了愛情和婚姻。那些故事裡的王子殿下,如果變成真人,大概就是蘭因切特的模樣吧?
“抱歉……”伊芙顛叄倒四地解釋著,為自己的臆想而羞愧,“我不是故意打攪殿下的。”
趕過來的利奧聽到這段話,莫名其妙鬆了口氣。
他裝作不經意地瞥了溫萊一眼,見她沒什麼表情,便轉而催促伊芙:“你趕緊下來啊。休息時間要結束了。”
伊芙噢了一聲,用裙子攏緊果實,輕盈地跳躍而下。
她在村莊居住多年,爬樹摸魚的活兒都很熟練,根本不用人幫忙。當然,利奧是個笨蛋,也根本沒想過要幫忙。
蘭因切特的視線滑過伊芙飄動的裙擺。再看向溫萊時,唇角不自覺抿直,脊背肌肉有些緊繃。
他的未婚妻……正在拿一種類似審視實驗動物的眼神打量著他。
然而下一刻,溫萊綻開溫柔的笑顏,冰冷殘酷的情緒不復存在。
“既然來了,要參觀我們的戲劇排練嗎?”她取走他掌心裡的勒勒果,語氣帶著克制的期待,“待會兒要排第叄幕第二場,很精彩。”
第叄幕第二場,男主角阿諾德婚後變心,開始尋找情婦。而蒂達公主正在後宮養育啼哭的幼兒,心思煩亂之際,撞破了阿諾德偷情的場面。
蘭因切特隱約記起,未婚妻的確提過,最近在準備畢業舞會的表演節目。
“不用。”他對這些膚淺吵鬧的娛樂沒有興趣,習慣性地拒絕道,“我該回去了。”
說完,留意到溫萊臉上失落的情緒,沉默片刻補充道:“演出時,我會前來觀看。”
這算不得體貼。
作為溫萊的未婚夫,他理應參加她人生中重要的畢業舞會。
溫萊撿起草地上散亂的紙張,交到蘭因切特手中,笑著送他離開。兩人共行一段路,直到遇見遠處等候的秘書官。
蘭因切特握住溫萊的指尖,白色皮革手套阻隔了彼此的體溫。
他沒有親吻她的手背,只是客氣而禮貌地道別,隨後乘車前往皇宮。車馬駛出學院側門時,蘭因切特隔著窗口遙望那些來來往往的學生,眼底流過晦澀不明的光芒。
伊芙·杜勒。
幾次相見,他遇到她時的感受,越來越奇怪。
蘭因切特沒理由關注伊芙。這不符合他利益至上的原則。
但……
面對伊芙的時候,他竟然會滋生陌生而柔軟的情感。
溫萊送別蘭因切特,獨自返回戲劇社。
路上,她啃咬著手裡的勒勒果。成熟的果肉有種酸澀的甜香,吞咽入喉后,又彷彿有濕黏的泥土順著胃管流淌而下,滿嘴都是腐爛的氣味。
“吸食花粉事件……什麼時候發生呢?”
她低聲自言自語,淺笑著問候路過的教師與同學。
——希望不要太久。黑魔法書無法解鎖新一頁,她沒有足夠的耐心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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