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見一個小孩正窩在媽媽的懷抱里,奶聲奶氣的指著不遠處的獨自抱著書包的一個小男孩問道。
我盯著那個小孩,心頭一片冰凍,這可不就是小時候的我嗎?只聽那女人的聲音響起,「一定是因為他不聽話,所以他的媽媽不要他了。
所以你要乖乖聽話,不然媽媽也不要你了!」本是嚇唬孩童的話,任一人聽起來都正常無比,可對於那時小小的我來說,卻是不可磨滅的傷痛。
我哭著跑回家,窩進自己的小房間哭個不停,小手緊緊的攥著被子,彷彿這樣就能汲取一絲溫暖。
姑媽見我這樣反常,進屋將我從被子里撈了出來,一邊幫我擦眼淚,一邊溫柔的輕聲哄我,「凌凌乖,不哭了啊,怎麼了,是誰欺負你了嗎?」我沒有說話,只是緊緊的抱住姑媽,彷彿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我嚎啕大哭,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良久以後哭聲才小了些,一邊抽搐一邊抬頭問姑媽,眼睛紅的彷彿是只小兔子。
「姑媽,我為什麼沒有媽媽,是因為我不乖,所以她不要我了嗎?」陳嘉倩一聽這話,眼睛霎時也變的通紅。
她本以為陳海凌是在學校里被欺負了,沒想到是因為這個。
一想起往事,眼淚就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撲稜稜」的掉下來。
她怎麼能不難受,想起那個女人,想起以前那個幸福美滿的家,她就如同錐子扎心一般的疼。
她也知道她的凌凌,面上不在乎,內心也是渴望擁有一個完整的家。
他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懂事,懂的越多,就越痛苦。
但陳嘉倩也沒有辦法,她也不知道為什麼。
她只能緊緊的抱住陳海凌,一邊痛哭一邊安撫他,「不是的,不是的,凌凌很乖,媽媽沒有不要你,媽媽只是有很重要的事,暫時不能見你而已。
」那時我還小,卻也是懂事的讓人心疼。
看到姑媽也跟著哭了,就連忙收起眼淚安慰她。
「姑媽不哭不哭,我沒事了,以後您就是我的媽媽,我一定會好好學習然後長大孝敬你的!」姑媽聽了我這小大人似的安慰,終於忍不住破涕而笑。
更多的卻是心疼,只能緊緊的環抱住我,似是在給我溫暖,又更象是為自己尋求慰藉。
淚已經不受控制的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般簌簌的掉落。
突然畫面一轉。
是中學那會兒。
班上一群調皮搗蛋的孩子常常聚在一起欺負我。
「看!他就是沒爸沒媽的那個小孩。
」「喲,還挺冷漠的,連個話也不說,總不會是個啞巴吧!」「有娘生沒娘養唄!」小小的我攥緊了拳頭,牙齒咬的咯咯響。
那些侮辱和謾罵如同收音機一般,在我耳邊一遍又一遍的回放,將我所剩無幾的尊嚴摧毀的一絲不剩。
終於,我怒了。
「你們才是有娘生沒娘養!」我發了瘋般撲上去,和那群孩子打成一團。
但雙拳難敵四手,我一個人怎麼能對付得了他們呢?我被一群小孩撂倒在地上,被他們圍著,密密麻麻的拳頭和踢打就落在我的身上。
這群孩子下手不知輕重,我只覺五臟六腑都要炸掉了。
有鮮血不停的從口鼻中流出,而我卻絲毫不肯求饒,只咬著牙默默流淚。
我好像陷入了一場巨大的噩夢,童年時期,那些沒有父愛和母愛陪伴的日子,那些被侮辱詆毀的日子,竟象是在我的腦海中重演了一遍。
我好不容易千辛萬苦熬過的日子,居然又要讓我重新走一遍嗎?我怎麼能夠,我怎麼敢?床上,陳海凌細小微弱的喃喃聲傳來。
張語綺猛然驚醒,只看見陳海凌渾身顫抖,額頭上的汗珠如同豆粒般大小,口中顫顫巍巍的說個不停。
張語綺將耳朵俯在他的嘴邊,只聽到他在低語。
「為什麼...為什麼我沒有爸爸......」「媽媽...媽...我想你......」那一瞬間,張語綺淚如雨下。
平日里的陳海凌一直是一個陽光可愛的大男孩形象,現如今卻狼狽的躺在床上喊媽媽。
兩廂對比,張語綺心疼的無法呼吸。
孩子,媽媽就在這裡,可是媽媽卻不能和你相認。
原諒媽媽,媽媽不是故意錯過你的成長的,媽媽真的非常非常愛你!張語綺心裡彷彿有一隻狂獅在怒吼,嘴裡卻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她怕隔牆有耳,更怕陳海凌聽見。
現如今她身負重任,已經背負了這麼多年,她不能允許出一點小差錯,這是她身為一個警察的職業素養。
張語綺擦擦眼淚,深呼吸了幾下,又恢復了那個冷艷無情的血玫瑰的模樣。
她攥緊陳海凌的手,無聲的給著他力量,這是她身為一個母親為陳海凌應做的。
許是張語綺的陪伴真的給了我力量,半晌,我終於從噩夢的束縛中逃脫,緩緩睜開了眼。
入目的,是女人冷艷美麗的顏容。
她面色有些不好,許是在這守了很久了,眼底有些黑青。
原本刺人的稜角都平和了不少,眼底泛著媽媽般祥和的目光。
見我醒來,她大喜。
「你沒事了吧?」「你一直在守著我嗎?」我撐著手肘,想要坐起,腦瓜子嗡嗡的疼,渾身使不上力氣。
張語綺見狀,將我扶起,又倒了杯溫水交到我手上。
「沒有,我剛過來而已。
」她隨意的答著,但是眼裡的關心卻是騙不了人的,「怎麼樣,好些了嗎?」我笑笑,溫聲道,「還好。
」隨即又想起昏迷之前的打鬥,「我們出來了嗎?損失大不大?」「你呀!就別想這些了!」張語綺見我如此關心她,心中不由得湧上了几絲感動和心酸。
這個孩子,真是,剛醒便想著這些,也不知道關心自己。
張語綺想起陳海凌剛才那軟弱無助的樣子,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在下什麼決心一樣。
接著,她開口問道,「你,剛才做噩夢了嗎?夢到什麼了?」「啊...」我呆愣愣的應了一聲,剛才的那些,確實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我不願去回想,只好隨意的回答,「沒什麼,夢到小時候的事了。
」張語綺看著眼前的這個男孩。
他如同一株含羞草一樣。
平日里享受陽光,肆意的開放。
但只要有人觸碰到他內心,最嬌弱,最柔軟的地方,他就會立即將花瓣收縮,將任何東西都阻擋在外面。
張語綺心疼,更多的是愧疚。
她決定要替陳海凌解開心結,她不想再看見那個懦弱無助的陳海凌了。
「你剛才,喊媽媽了,怎麼,夢到你母親了嗎?」陳海凌聞言,低垂著頭,默不作聲,眼神暗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張語綺也不去管他,只接著說道,「你的事,我也了解一些。
我不敢去私自揣測,你的媽媽去怎麼想的。
我只想給你講個故事。
」說完,她悄悄瞥了一眼陳海凌,只見他縮在被子下的指尖顫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