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陵陽公主,姜晏也是有些印象的。
少時聰慧,後來卻漸漸泯然眾人。取而代之的,是她喜愛美人的名聲,與不顧忌禮法的張狂肆意。
據說,她看中了誰的皮相,便要將那人收入帳中。甭管此人身份如何,是王公貴胄還是商販走卒。
季桓尚在太學時,同期有個叫盧清雪的,清俊如竹。只在街上走了一圈,被陵陽公主撞見,直接帶上了車。盧父也是朝廷命官,氣得找天子論理,天子只道:陵陽頑皮。
總歸盧清雪也沒有不願意嘛。
大概就是這麼個公主。
前世姜晏和陵陽碰面不多,鮮少的幾次接觸機會,都是因為陵陽公主的遊園邀請。貴女總是要相互走動的,陵陽也不例外,隔個一年半載便邀洛陽各家的女孩子入宮玩耍。
說是玩耍,陵陽並不和任何貴女親近。只遠遠地坐在軒內,懶洋洋地看園子里爭奇鬥豔的少女們展露才藝。
聞闕從宮牆一躍而下的那天,姜晏便是受邀進宮陪陵陽公主消遣時光。她於漫天冷雨中目睹了聞闕破碎的死亡,驚懼折返,沒有見到陵陽。
此後,就再沒接到陵陽的邀請了。
這位與眾不同的公主彷彿隨著一場冷雨銷聲匿跡,一直到姜晏葬身火海,再沒聽到過她的訊息。
眼下姜叄娘還在和姜晏講桐花宴的私密傳聞。
“陵陽公主不喜熱鬧,竟然願意來桐花宴,很多人都猜測她是想挑幾個德才兼備的女官。”
這又是另一樁事了。
太子理政期間,督察少府織造事務,卻查出用於大典的貢緞出了問題。負責官員本該是個精明縝密之人,面對太子質問汗如雨下,不得已交代內情:原來他往常的本事大多倚仗家中妻子。
再查,方知曉這妻子精於織造事務,且有一手失傳的好綉活兒。
因為事情太離奇,連整日沉迷丹藥養生的天子也有所耳聞,與幾個皇子公主閑聊時,不知怎的就應了陵陽的提議,將官員妻子擢為少府小吏。
大熹多年不曾在前朝安置女官。如此一來,便要新設官署,分撥職權。天子覺得陵陽最近名聲不太好,乾脆派她接手此事,一則選人充盈官署,一則為太子分憂。
“不是什麼緊要官職,從織造署分出來的,想來有許多瑣碎事務。”姜叄娘目露嚮往,“但比起嫁人,當官聽起來多威風啊。”
姜晏不記得前世少府的事了,她對少府最大的印象,便是姜叄娘嫁給了少府的太官令。桐花宴時陵陽公主有沒有來,是否挑到了中意的女官,她也不得而知。
畢竟她沒有赴宴。
不參與的原因想想也知道,那時候正是敏感的性子,一味逃避聚會,只和宿成玉膩著。除了陵陽的邀請不好拒絕,別的宴會遊園都不搭理的。
而陵陽公主也不喜歡扎堆,一年碰不著一次。
“叄姊想去便去,有什麼需要準備的,和我說便是。”姜晏打了個呵欠,“我就算了,不如回家躺著。”
自從和聞闕坦白秘密,她總是打不起精神。
好似一個鼓脹的皮球被戳破了洞,憋久的氣嘶嘶漏了個乾淨。
季桓忙著在蘭台立足,宿成玉正在料理喪事。沉知嬰因為言行太過離譜,好久之前就被忍無可忍的母親關了禁閉修身養性。而雲蒼,暫且沒有聯繫姜晏。
聞闕告誡姜晏不要私自行動。於是現在的姜晏陷入了難得無聊的境地,誰也沒招惹,誰也沒勾搭,雖說程無榮是個能湊合解膩的,但是她看著就煩。
一張嘴從早到晚叭叭叭的,煩死了。
“挑好了?挑好就回。”
姜晏催著叄姊出香雲坊。
侯府不缺好料子,她此次出來只為散心。
哪知剛登車,沒行幾步遠,車頭就和另一輛帶著香風的車輿撞了。銅鈴搖個不停,駿馬嘶鳴,對方的侍衛厲聲疾喝。姜晏磕了腦袋,本就難受,掀開帘子就要罵,不料迎面響起倦懶女音。
“意外罷了,莫吵。”
這聲音並不高亢,但止住了一切喧嚷。
姜晏抬目望去,隔著朦朧的紗帳,瞧見個模糊不清的身影。下一刻,軟風掀動紗帳,露出那人半張似睡非醒的臉龐。眉是遠山黛,眸如隔霧花。
明明是艷麗的長相,偏偏眼尾微垂,神情倦怠,整個人寫滿了冷漠的喪意。
——陵陽公主。
腦中跳出這個名字的剎那,對面的女子投來視線。飄舞的白紗落了下去,截斷了彼此的打量。
兩輛車各行其道。
姜晏沒將這次相遇放在心上。直到幾天後,她收到了桐花宴的請帖。
和其他人蒼青色的帖子不同,姜晏的這封是金紅色。內里有陵陽的印鑒。
這是一封特殊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