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閑。
時隔千年的相逢,顏洵自然是要細細了解一番三位弟子如今的境況。還好,他們三人即便是被玄明隱晦地請出宗門,到底還頂著天衍宗的名頭,又師承顏洵仙子,在修真界中也是受人追捧的對象。
崇梅一直在各地雲遊,偶爾接一些找上門的任務。她行事穩妥又修為高超,很快就在修真界中積攢了一定聲望,自身的修為也在一次次的磨礪中愈加精進。
瀾竹回到了自己的家中。他本就是修仙界一個小世家的長子。當年他能被天衍宗選中,成為內門弟子之事,就足以令族人為他感到驕傲了。回到族中之後,瀾竹也會指點那些年紀尚小的後輩。即便他的族人大多是劍修,但心法總有相通之處。
至於憬蘭,他無父無母,是顏洵當年在凡間雲遊時撿回來的孤兒。如今,他在修真界的第一世家——原家中擔任護衛,混得還算不錯。
聽著弟子們迫不及待地同她分享這些年獨自在外的經歷,看著他們都有所進益的修為,顏洵欣慰地笑了笑。
大概是怕師尊難過,幾個人很有默契地沒有提起玄明。顏洵敏銳地察覺到了他們的良苦用心,想到玄明做的那些糊塗事,她自己也不願為了這些齷齪而浪費同弟子們相聚的時光。
更何況,她馬上便要再次閉關了。
憬蘭性格率直,比起過分穩重的師兄師姐更多了份愛憎分明的剛烈,有他在的鐘明峰總是充滿了歡聲笑語。他正同顏洵講述著這幾年在外的新奇之事時,一個身穿紅衣的少年旁若無人地走了進來。
憬蘭不快地皺起眉頭,“琚翔,你一個晨曉峰的弟子來這裡幹嘛?”
因著玄明的緣故,憬蘭對晨曉峰的人都帶著天然的敵意。何況琚翔入門雖晚,卻在他們這一代弟子中被寄予了極高的期望,宗門更是將他視為第二位玄明劍主培養的。他們同師尊久別重逢,聊性正酣,更不想讓師尊因著見到他繼而想起他們那位“好”師叔而傷懷。
琚翔似是沒有聽出憬蘭話中的敵意一般,彎著那雙狐眼親昵卻又克己地同顏洵說道,“先前仙子曾送琚某一枚劍穗,我很是喜愛。可惜後來陣法輕易被破,辜負了眾人的期待。在下自感愧對於仙子的嘉獎,煞是忐忑。而今想起我亦有顆靈珠很是精妙,想要投桃報李,贈予仙子。”
顏洵眉目含笑,“何必如此妄自菲薄?若非你那陣法,恐怕我早已落於下風了。你是小輩又是劍修,這寶貝不若煉給你的本命劍呢。”
一旁的瀾竹下山較早,自是沒有見過這位堪堪二十齣頭的青年。眼見師尊待此人甚是熟稔,不由好奇地悄悄問一旁兀自不滿的師弟,“此人是誰?”
憬蘭不情不願地為他們介紹著。這邊琚翔已經湊近了顏洵,哀怨地問道:“仙子是不是見識過的寶貝太多,看不上我的?也是,在下沒有那麼大的能耐,不能如劍主那般為仙子奉上稀罕的珍寶。只是覺得這靈珠的顏色同仙子的瑟很是相配罷了。”
“我沒有這個意思。”顏洵手足無措地勸慰他。
一旁的憬蘭聽到琚翔的話,冷嗤了一聲,“琚師弟怕是誤會了什麼,我們這位‘好’師公的那些珍寶到底是送給何人還未可知呢。倒是師弟深得他的真傳,凈會送人些不值錢的寶貝,還要冠冕堂皇地說是禮輕情意重。”
“憬蘭!”這次還沒等顏洵皺起眉頭,一旁的瀾竹已經呵止了他無禮的話語。
憬蘭收斂了一些,小聲嘟囔道,“你看看師尊在問亶瑟上掛的那塊雜玉,如何配得上師尊的身份?他若當真有心,這麼多年早該為師尊換個更好的了。我看那個玉茗平日里用的可都不是俗物。”
“行了……”顏洵按著顳顬,淡聲回復道。
憬蘭言語中所不滿的那個人是誰,在場的幾人皆心知肚明。恐怕,就連崇梅和瀾竹也是一樣的想法。
自己的師尊被人這樣貶低,琚翔倒是半點不惱。他將那顆靈珠雙手奉上,期期艾艾地挑起眼睛看向顏洵,“仙子你看,這靈珠能夠吸收天地靈氣,不論是對人還是對法器都有所裨益。我已經用紅線打上了絡子,若是掛在問亶瑟上,應當也是極為好看的。”
少年人的手中,是一顆被紅穗串起的赤紅靈珠。說是赤紅,上面還有著天然的金色紋樣,似是鳥羽又像是什麼走獸的長尾,不甚分明。不必湊近,也能感受到靈珠正散發著絲絲縷縷的靈氣,沁人心脾。
少年人自謙,那靈珠實則是個中階的法寶,送給修真界的大多數人都是夠用的,不過因著所贈的對象是顏洵才顯得有些遜色。但打眼一看,便是心有芥蒂的憬蘭也不得不承認,這珠子模樣倒是極為精緻。若是被吟鼎峰的那些器修看到,恐怕還會惋惜一聲暴殄天物,由他們煉製的話估計還能讓這珠子更上一層樓。
纖纖玉指捻起這顆靈珠,刺眼的紅配上純粹的白,似是雪山之顛的紅梅,突兀又極為相稱。靈氣從貼近珠子的皮膚鑽入顏洵的身體,上面的紋樣彷彿是會流動一般閃著碎金。
“仙子喜歡嗎?”琚翔的聲音似是帶著誘意,在她的耳邊低低響起,“據說仙子的本命瑟是用南海萬年紫檀所制,與玉墜相比,應當還是在下的紅珠更相稱一些吧?”
顏洵默然,想起那枚玄明所贈的玉墜。若非是顧念著當年的情誼,一枚作為裝飾都尚顯粗劣的墜子又怎麼會得到她多年的悉心相護呢?大概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這塊渾濁的玉墜,早就揭示了他們之間的結局。縱使是再純真的情誼,混糅在雜質之中也不過是一文不值罷了。
顏洵拿出問亶瑟。
沒等顏洵親自動手,崇梅搶先替她解開了瑟尾那條早就發舊磨損的細繩。崇梅的語氣不乏對琚翔的認同,“這墜子都如此舊了,師尊是該換一個新的。”
失去靈力保護的玉墜在白日里也顯得有些暗淡無光,同顏洵手上那串嶄新而又奪目的珠穗更是無法相比。
顏洵有些惆悵,大抵是長久以來早就習慣了那玉墜的存在。但看著琚翔殷勤地將自己的珠穗掛上,又得意地展眉向她的幾位弟子炫耀的模樣,顏洵的內心也輕快了許多。琚翔猜測的不錯,那顆靈珠雖然品階一般,卻同問亶瑟甚是相配。
“這玉墜看著普通,是不是對仙子意義極為深重,竟然讓你一直保留到現在。”少年把玩著手上的玉墜,似是不解地問著崇梅。
他得到的只有崇梅的沉默。
一旁的憬蘭聽到琚翔的疑問,輕哼了一聲。他正待要再諷刺這位晨曉峰的弟子幾句,沒想到那串著玉墜的細繩終於在歲月的侵蝕下徹底斷開。
濁玉落在地上,四分五裂,更是有大半都碎成了粉末,風一吹便能散去。
意料之外的事情讓在場的幾人都愣住了。
琚翔最快反應過來,立刻向顏洵道歉,“仙子抱歉,我竟然莽撞地打碎了你珍愛的玉墜。”
“不過是個早該收起來的舊物罷了,不妨事的。”玉墜碎掉的那一刻,彷彿有什麼一直束縛著顏洵的枷鎖也被一同打破了,讓她整個人終於輕鬆了起來。
曾經那個青澀而又熱枕的大師兄,早就應當同這枚玉墜一般作了古,再怎樣去惦念也只是徒增傷悲,倒不如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