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
冬日的北陵皇宮一早就被皚皚白雪所覆蓋,朱甍碧瓦皆被銀裝素裹,彷彿本就是由冰雪鑄造的城池一般。
北陵的傳統是在除夕當日舉辦宮宴。眾位卿家列坐一堂,觥籌交錯間,是一張張滿面紅光的喜慶笑顏。今年刀槍入庫,國泰民安,就連皇帝也龍顏大悅,開懷地多飲了幾杯。
鳳簫吹斷水雲間,重按霓裳歌遍徹。
再美的歌舞,看了這麼多年之後總還是會習以為常。拓跋翩覺得有些無趣,眼看著一旁的二皇兄也剛剛掩飾著打了個呵欠,兄妹倆人對視一笑,自是有了默契。
瓊華公主裝作微醺的樣子,二皇子適時地扶穩了她,兩人向母后打了聲招呼,便大搖大擺地離開了筵席。
剛踏出大門,便有內侍上前,想要幫忙攙扶因著“醉酒”而步履不穩的公主。二皇子揮了揮手,正待屏退旁人,手上忽然一輕,瓊華公主已經被一個身穿黑衣,戴著雪鳳紋面具的少年接了過去。
“殿下,就由奴來扶著公主吧。”少年淡淡開口。
“也好。”二皇子一愣,認出此人正是瓊華的暗侍子顏,因而放下心叮囑著,“仔細照顧著公主。”
“是,奴自然知道。”子顏低聲應和,不過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懷裡半倚著他的公主身上。
公主年歲尚小,自是不勝酒力,如玉的小臉透出淺淺的紅暈,柔若無骨的身體貼在他的肩膀上,若有若無的酒香並不惹人厭煩,反倒讓人沉醉。
二皇子自己還另有安排,將瓊華交給子顏后,他便同他們分開了。擦身而過的時候,他看到瓊華那雙略帶醉意的桃花眼更比綻開的煙花還要絢爛。
不過,皇妹方才在宮宴上似乎還很是清明啊。
二皇子慫了慫肩,喚自己的暗侍三子去備車回府。
——————
“主人,仔細腳下。”子顏扶著瓊華公主向她的宮殿走去。
說是攙扶,因著公主醉得厲害,子顏幾乎是用自己的手臂承擔了公主的全部重量,半抱著她走在迴廊中。少年通身漆黑,幾乎同整片夜色融為一體。故而除了他自己,沒有任何人能夠發覺,他耳尖並非是因著冬夜風寒而凍得通紅,反而滾燙如火。
“嗯……”瓊華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大概是醉得有些難受,小手緊緊攥住了子顏的袖子。
“主人,還好嗎?”公主的臉在夜色下看得不算真切,子顏心口一緊,將她打橫抱起,腳尖點地向瓊華的寢宮飛奔而去。
他將瓊華放在美人榻上,想要回身去拿宮人早就備好的茶水,沒想到公主一直攥著他不願鬆手。子顏好笑地輕嘆了口氣,俯下身想要扯回自己的袖子。
“子顏,新春安樂。”嬌俏的聲音帶著笑意在他耳畔響起,遠比街頭巷尾的辭歲爆竹聲更加振聾發聵。
子顏抬頭,瓊華公主那張初具絕代風姿的嬌靨正含笑地看著他,那雙桃花眼比洞庭的湖水還要清明,哪裡還有半分醉態。
大概是地龍燒得太足了,子顏的臉熱得通紅,讓他慶幸還好有銀面遮掩了自己的失態。他終於回神,“主人又拿奴來尋趣。”
“怎麼能是逗趣呢?若非裝醉,怎麼能有理由正大光明地提早離開呢。”瓊華好笑地挑了挑眉。她拉著子顏坐在自己身邊,勾著他的小指,“好啦,不要氣惱。宮宴年年都是如此,甚是無趣。倒不如你陪本宮一同在這裡歇息來得有趣。”
他一個暗侍怎麼能同公主平起平坐呢?子顏慌忙想要起身,但瓊華卻執意讓他陪著自己。子顏無奈地勾起嘴角,不知究竟是遵從本心,還是僅僅聽從於瓊華的命令,安靜地同她並排坐著。
裊裊絲竹聲從宮宴上飄到這裡,還帶著君主盡歡的餘韻。盞盞宮燈盡數燃起,整片皇宮燈火通明,飛檐翹角上凝結的冰錐也在地上折射出了如夢似幻的光芒。
“子顏,下一輪卯年時,你也要這樣陪著我。”公主托腮觀賞著窗外的景色,瀲灧的桃花眼帶著難得的稚氣,在燭火下閃著光彩。
“好。奴永遠會陪在主人身邊。”子顏啞然失笑。因為是眾人默認的儲君,平日里的主人總有些少年老成,也只有私下裡才會顯露出符合她這個年紀的模樣。
“真好,”瓊華滿足地歪著頭,偷偷將兩人的影子慢慢靠在一起,彷彿是一對相互依偎的鴛鴦,“願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
“陛下,該醒醒了。”
拓跋翩睜眼,看著眼前年長了許多的男子。男人卓然俊逸,比起夢中的少年更添了歷經風霜后的剛毅,一點紅痣在眉宇間熠熠生輝,望向她的眼神卻漸漸同夢中相重迭,竟然絲毫不曾改變。
她思索了半晌,才想起來自己如今是大陵的太上皇拓跋翩,而子顏是她的太上皇夫。眼下,他們已經歸隱世間,即將度過在民間的第一個新年。
方才她吃了酒有些睏乏,便先打了個盹,沒想到夜深忽夢少年事,想起了某個卯年除夕的往事。
拓跋翩扶著子顏的手起身,“都說了在外不要這樣稱呼我。”
“我知道了,翩翩。”子顏順勢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吻,“就快子時了。”
守歲阿戎家,椒盤已頌花。
葵卯將至,子時的梆聲響起。
裝著花椒酒的杯盞相碰在一起,拓跋翩半靠在子顏身上。歲月對她很是垂憐,那雙桃花眼即便過了半生,依然帶著雨媚雲嬌的恣意,“幸得葳蕤繁祉,無愧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