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闕出生在苗疆。
自小他就知道他的父親來自中原。當年母親在中原遇到了他,那時父親也只是一個寒門苦讀的學子。兩人一見鍾情,拜堂成親。
後來父親進京趕考,成了探花郎。消息還沒傳回江南,就被左丞家的千金榜下捉婿。父親那時似乎是反抗過的,說自己早已成婚,家中尚有糟糠之妻不可棄。可能是千金對父親一見鍾情,也可能是左丞看上了父親的才學,此事一直鬧到了皇上面前,要求賜婚。左丞甚至表示,可以接受母親作為平妻與自己的女兒共侍一夫。父親還是義正嚴辭地拒絕了。
堂堂左丞府嫡女,為了探花郎甘願接受平妻。此事在京城中鬧得沸沸揚揚,甚至險些影響父親的仕途。
大概是有心人設計,這件事很快就讓遠在千里之外的母親知道了。那時的母親,還在翹首以盼她的夫君歸來。她有一個好消息想告訴他:她有喜了。
可是母親最終沒有親口對父親說出這句話。她也沒有想到,幾個月前渡口送別是他們這一生見的最後一面。一身樸素白衣的書生站在船頭,笑著許諾為她帶回京城銀樓的蝴蝶金簪。可是那個金簪,再沒交到母親手中。
街頭巷尾的風言風語,母親起初並不在意。可是她許久未曾收到父親的信,也沒接到他要帶她上京的消息。或許,他是真的棄了她了。
左丞的千金為著父親害了相思病,父親前去探望。這樣瑣碎的消息能傳到他們這個窮鄉僻壤,母親自然明白是怎麼回事。更令她心寒的是,當她挺著孕肚獨自去集市買菜,卻差點被人推倒小產。
母親在被推倒的一瞬間想明白了,左丞或許會為了女兒的痴情允許父親有個平妻,但絕不會允許他先有個平嫡的孩子。
可是母親本就是正妻,憑什麼要自降為平妻?更何況她一個苗疆姑娘,向來崇尚的是一夫一妻的結合,怎麼可能忍受自己同旁人分享自己的夫君?母親留下了一封和離書,兀自回了苗疆。
後來,夜闕才聽霞姨偷偷告訴他,原本母親是準備,若父親落榜就帶他回苗疆的。她會向他坦白自己的身份,告訴他便是不必寒窗苦讀也能過上好日子。若父親高中,她也曾考慮選擇合適的接班人繼承教主之位,為他留在中原。可惜母親千算萬算,卻沒想到是這樣的結局。
母親對夜闕向來毫不避諱。多年後,她將這段感情當話本子講給兒子,最終的總結是,或許這段感情一開始就註定不會善終。他們原就有著極大的風俗差異。父親大概早就意識到了,但兩個人一同默契地避而不談。最後,當榮華富貴遞到父親面前時,他也猶豫了。或許在他的觀念當中,男人叄妻四妾本就沒什麼不對。
“世間男子多薄情。阿闕,不要成為朝秦暮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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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因為這些事情。夜闕向來對中原有些厭煩。他討厭中原封建禮,在他眼中,中原一直是個迂腐刻板卻又道貌岸然的地方。若有可能,他這輩子不想踏上這片土地。
夜闕十叄歲那年,綺蝶教的右護法私下幫助大梁叄皇子奪儲之事東窗事發。右護法連夜叛逃中原。右護法武藝高強,僅次於母親之下,教中對捉拿他的人選各執一詞。夜闕嫌棄這群教中老人畏首畏尾,等不及他們商議出結果就連夜拍馬北上。
不同於苗疆內部的混亂,大梁早就是一派國泰民安的景象。他一個異族少年久居京城怕被右護法發現,想起他那位負心的老爹尚在京中為官,索性借口上京尋親,入了太尉府。
葉太尉只看了一眼便認下了他,連他提前準備好的假信物都未曾用上。大概是他同母親長得太像,葉太尉不住地詢問他同母親之前過得如何,有時會望著他發愣。甚至有一次,掏出了一把陳舊的蝴蝶金簪,那時父親離開江南時曾許諾帶給母親的。
夜闕只覺得可笑。分明當年是葉太尉自己的優柔寡斷差點害了母親,又在他眼前裝出一副痴情的樣子。若他真是痴情,後來又怎麼會同他現在的妻子,也就是當面那位左丞千金,誕下叄個子嗣。明明夜闕才是葉太尉的長子,卻只能認作葉四,喊那幾個人弟弟為兄長。
所謂的一往情深,也不過是葉太尉感動自己的戲碼罷了。
還好,母親早就走了出來,同左護法在一起成親。左護法待他視如己出,對母親也是真心呵護。如今的母親,早就有了更加華美繁複的銀飾,哪裡還記得這一支金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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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的太子突然得了怪病久睡不醒,太醫束手無策。夜闕心知肚明這是中了蜳蠱,恐怕就是出自那位在叄皇子府中深居簡出的右護法之手。只可惜東宮戒備森嚴,這些皇子身邊的高手暗衛都不在少數,他一時想不出辦法。
當務之急自然是先解了太子的蠱毒。若是哪日東窗事發,發現苗疆竟然參與到了大梁的內務,只怕是吃不了兜著走。
還好葉太尉覺得自己對夜闕有愧,當他提出要參加宮宴時也不曾拒絕。宴席間,夜闕偷偷給一位侍奉的小太監下了傀儡蠱,讓他去御膳房時,偷偷尋了機會將能解此蠱的藥粉倒入太子的膳食中。
還好,到後來太子痊癒,太醫院似乎也未發現任何端倪。叄皇子甚至被太子反咬一口,說是他通了巫毒之術才會害得太子得此怪病。大梁向來忌諱這些裝神弄鬼的腌臟玩意兒,皇上下旨去翻找叄皇子的宅邸,竟然還真被人發現了針扎的小人。
叄皇子偷雞不成反蝕米,被皇上禁足反思。右護法一時也無法作亂。夜闕倒是趁著這次搜查在叄皇子府中投下了幾個“鉺”。右護法向來機警,就算是夜闕也不敢輕舉妄動。
正巧此時,母親派來霞姨他們前來幫忙。
夜闕樂得清閑,吩咐他們盯緊叄皇子府。自己難得參加了一場中原的秋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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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芷總以為,他同她第一次見面是在十四歲那年端午,實際上早在十叄歲那年的秋日,他就曾見過她了。
夜闕剛到京城時,為了抹黑太尉府的名聲,更是為了放鬆他那位嫡母的警惕,便日日裝作一副紈絝的樣子,走雞斗鳥。慢慢地,他倒與幾個同齡的紈絝子弟熟悉起來。
夜闕正索然無味地看著幾位公子投壺,一旁的熟人示意看向遠處,“葉兄,你看那寧安侯府家的小庶女,比之齊家的那位大小姐如何?”
蕭景撇了一眼,只見一個面生的小姑娘怯怯地站在寧安侯府大小姐身旁。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稚氣的小臉還未長開便已窺得日後的絕色,一雙水杏眼若秋水剪瞳,瀲灧生波。
好像一隻小兔子。
許是記得母親教導他的話,又許是對父親的看似深情感到失望。夜闕向來對男女之情並不在意。他自幼生的好看,“踩山花”節上總有許多熱情奔放的苗族女孩邀他對唱。但他從來性質寥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