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莫看到了這些,他再也按耐不住,嗖地抽回了小鏡片,又在大石頭後面鼓搗了一會兒,重新裝扮好偽裝,才內心急切但行動緩慢地朝我爬過來。
現在,他終於確定是我了。
“追馬先生,追馬先生,我來了……”杜莫幾乎再用嗓子中的氣流發聲,如大蚊子嗡嗡叫時的分貝。
他滿臉都是污血,眼睛紅紅的,像熬了三天三夜,但從他眼瞳中盈動的液態晶亮,我更覺得他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我的上帝啊!怎麼會是您呢!能遇到您這樣的貴人,杜莫的小命也不算小了,呵呵。
”我沒有再看他的臉,只用耳朵迎接他。
頭頂上的光線越來越亮,眼看太陽的光芒就要爬上岩壁的峰頂傾瀉下來了。
所以,我仰躺過身子,開始注意上面那些鋪展生長著的藤蘿的稀薄度,防止在光線不斷得變化中、自己漸漸暴露卻未察覺。
若再遇到某個眼神犀利的傢伙,不是危險有多大的問題,而是會被對手一槍打死。
“哼,我還以為過來之後只能幫你掩蓋掉你的屍體呢!”我翻過身子,這才顧得上看了杜莫一眼。
杜莫此時那猩紅的眼珠更是紅暈,瞳孔上盈動的光亮,急速而旋轉著閃耀。
他忙抬起一隻手,抹一把滿臉的血污,但是我知道,他是想不被我察覺而擠壓出眼眶中噙著的淚水。
“嘿嘿,我還是等到追馬先生趕過來了,這下小杜莫心裡可有底了。
”杜莫向上綳了一下腦門,眨動幾下眼睛,然後嘿嘿一笑,試圖找回先前那個在我面前外表嬉皮、內在縝密的科多獸。
我知道,他現在心裡亂了,他彷彿這會兒才明白,那晚我們冒雨走下海魔號的甲板時,我對他打出得手勢,其真正意味著什麼。
這場聲勢浩大的海盜大戰,在我生平都是罕見和慘烈的,更不用說尚屬於海盜強兵的杜莫。
因為這場大戰之中,不僅參與進來了八大傳奇獵頭者,就連聞所未聞的土二魔之也在其中。
現在,我們既然已經進來了,那麼這場廝殺在沒出現結果之前,除死掉,誰都別想規避。
這場大戰最攝人心魄的地方,已經不是參與進來的殺手和守護者有多危險,而是真真假假以及未知的秘密。
直到現在,我所殺的每一個人,我都無法預料殺死他們是否與我最終的目的產生了違背。
這種違背是可怕,尤其在千鈞一髮的最後關頭,某個被殺人的關鍵人物,其最終目的倘若與我的利益從根本上相一致,那麼最後少了這種東西,從而使可以解決的事件本身擱淺,這就叫做功虧一簣。
可是,所以的一切,一切的內幕,沒人會告訴我,我更不敢去問。
去問就證明我知道某些不該我知道的東西,這反而招來非滅口不可得殺身之禍。
所以,我只能快刀斬亂 麻,混在傑森約迪和海盜真王之間,不漏動機地促使他們兩方同時削弱,使我最終面臨的麻煩和困難最大限度地減小。
倘若最後,就如我臆想的那樣,海盜真王與傑森約迪才是這場海盜大戰阻謀的元兇,那我等於成了他們倆實現真實目的地催化劑。
“杜莫,那個臉上畫籠的傢伙在哪?”我倆依舊趴伏在地上,頭靠近著頭說話。
杜莫聽我提到戀囚童,他眉宇間為之一震,彷彿一種極其敏感的回憶突然襲上大腦。
很顯然,即使我剛才沒有對杜莫打出手勢,讓他明白自己是這場海盜大戰的棄子,他也已經知道,戀囚童為何要與他成為搭檔了。
這一下,海魔號徹底讓杜莫寒心了,寒到了萬年堅冰里去。
而我,也終於有了一個可以完全放心地去開發和利用的合適人選。
他的朵骨瓦和我的蘆雅,有了重新回歸的一點點希望的起步。
第379章~恢復尾巴的價值~“追馬先生,我要是有您一半的本事,我非去殺了那個傢伙。
上次離開布阿萊公寓回到海魔號,我一上船就見到這個傢伙格外的恐怖。
” 杜莫停頓了一下,好像他身體上某個部位疼了一下,令他猝不及防,隨即咧了咧仍沾著血漬的嘴角兒。
但他又很快地、接著小聲說:“說真的,我確實有點怕他,我想他們上船來就是為了賺足傭金,我呢,好吃好喝好招待,將就到他們王完活兒拿錢走人就是,反正是傑森約迪掏腰包,又不花我的錢。
” 聽到這裡,我反而覺得杜莫有點可憐,他想活著,像每一個想活下去的人一樣。
但他不知道,和這群脫離在人性社會之外的傢伙打交道是怎樣一種狀況。
杜莫才是一個二土二歲的黑人小伙,雖然很強壯,但他的閱歷和這群傢伙相比,他經歷得僅僅是貧窮、飢餓、戰亂、歧視。
那種由人性演變出來之後又脫離人性的很黑暗的東西,他遠遠還未涉足過。
那裡對他而言,就像一座遺失在年代里的黑森林,一座埋葬在無底深淵的邪惡古廟。
他一時半會兒是走不到那裡的,可是,他卻像迷失在翻騰大海中的一葉小舟,不由自主地被漩渦卷推到了門口,但又進不去。
所以,杜莫這會兒才感覺到,可以摧毀人意志的迷茫和無助究竟是何等滋味兒,這讓他的靈魂開始在肉身中徘徊,然而,這一切又都是必然。
杜莫在不得不和凋魂門螺相處的日子裡,用他最擅於的一種“弱受偽裝”去巧妙的討好著那個女人,磨合著彼此之間的距離,使自己處在一種安全的位置上。
因為他與那個緬甸女人之間的實力相差太懸殊,聰明的弱者只能如此,杜莫在他相對的那個水平上,已經算得上非常智慧了。
但是,就像戀囚童那樣,一旦對方不買賬,他就是想讓杜莫的死來實現自己的利益,那個時候,杜莫的一切弱受偽裝,在戀囚童的價值判斷里,甚至連紙片片的輕薄也無法比擬。
杜莫不想硬碰硬,因為他不是對手,可他既然想活著,那就得積極地去尋找或者挖掘出更大的利益,和對方想實現的利益交換。
而且,這個過程轉變得要快,要在對方下手之前使他掂量出利弊。
這種挖掘是殘酷的,總得有一種東西要去承受,就像壁虎遇險時斷尾一樣,它也是在挖自己的肉而求活命,可是當想吃掉它的一方,清晰地認為壁虎的整隻身體遠比它脫掉的尾巴肉多時,這就是本質上相通的一種兇險。
所以,當這隻壁虎無路可逃,它唯一的希望就是反口咬死對手,死也要咬,死死地咬,往死里咬。
為了千千萬萬的壁虎,為了使它們的尾巴重新恢復價值。
這麼做一定要果斷,就像沒決定一槍打死對方之前,先不能把槍口對著他。
從橫向上看,杜莫不懂得這些,他被套在這個框架里,非常得可憐;可從縱向上看,我雖然懂得這些,卻也被套在了這個框架之中,掙脫不出去。
我也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