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莫像一隻泄氣的皮球,又懶洋洋地躺了回去,兩條肥胳膊枕住黑圓的大腦袋。
“至少你還活著。
別想那些沒用的,你是心態問題。
”我跪在沙地上,開始背挎系好封口的行李。
“怎麼!這麼快又走阿!”杜莫不樂意地驚詫到。
“再跑土五公里,咱們就可緩步前進,難道等傑森約迪的飛機趕來接載!”我起身彎腰,掂了掂身上的裝備,便開始自顧小跑起來。
“哎!等等我……”杜莫一骨碌爬起,抱起背包在後面搖搖晃晃地追來。
我倆又奔跑了數里,杜莫累得氣喘吁吁,既便如此,還是壓抑不住他攀談的慾望。
“早知道穿越荒漠,我就把留在小潛艇上的Walkman帶來,塞上耳機聽幾首打擊樂,沒準比追馬先生跑得還快。
那可是我在南非時,從夜市地攤兒上買的,質量可好呢!當時花去我35蘭特。
”杜莫笑露著白牙,邊跑邊咧著嘴巴說得起勁兒。
“別吹牛,途徑公海的渡輪上,好多富有的乘客,你指不定在哪個小孩兒手裡搶的。
”我懷抱狙擊步槍,披在身上的黃色偽裝網,碎布條迎風飄抖,聽到杜莫又要扯個話題攀談,便打斷了他。
這傢伙倒不介意給我揭穿,只要我肯陪他說話,他的興緻會像泉水湧現不斷。
“嘿嘿嘿,追馬先生瞧您說的,我那次可糗大了呢!剛加入海盜時,我被分在海魔號上,劫持的第一艘客輪非常豪華,那些有錢人戴的名表、項鏈、還有戒指等等,直晃得我眼睛睜不開。
我們用槍指著他們大聲講英文,把值錢的手勢和物品都掏出來,放到地板中間去,不然踢下海去喂鯊魚。
” 杜莫說到這裡,黑亮的嘴唇唾沫直飛,表情和手指也象形地比劃。
“你搶了個Walkman對吧?”我不以為意地說。
他縮了縮脖子,笑得有些靦腆。
“當時,其餘的海盜都去另一間艙室打劫,留下我和另一個持槍的海盜看守地上的財物和乘客。
我看到一個體面的亞洲小男孩,約摸土五六歲,耳朵正好塞了一對黑色耳機,哆哆嗦嗦往他爸爸身後躲,便嚇唬他說,把兜里的好東西拋過來,不然打死你爸爸。
” 聽杜莫繪聲繪色地說到這兒,我不由得啞然失笑。
這傢伙雖然一路總愛啰嗦,但有時表現出的滑稽,卻也給我沉重的心情平添生趣兒。
杜莫見我被他逗笑,忙頓了頓接著說:“他爸爸急忙拉過兒子,從小孩口袋拽出Walkman,向我一邊討好地鞠躬微笑,一邊小心拋投過來。
” 我嘴角兒一彎,並沒有做聲,杜莫這種非洲村落長大的窮小子,一定很陶醉這種感覺。
“我的天啊,以前哪有過這種待遇,記得小時候,都是眼饞盯著別人手裡的好東西看,卻被人家惡狠狠吐一口吐沫罵滾蛋。
”杜莫得意洋洋,粗黑的眉毛朝上挑動一下。
“那小東西太精美了,握在手裡薄而晶亮,背面還有幾個彩色小閃燈,實在令我愛不釋手,我打小就想擁有一個袖珍的收音機,所以轉身看了看身後的同夥。
那個粗壯的傢伙,猥瑣地笑看著我,並對我點點頭。
我甚是高興,就把它裝進了自己褲袋兒,沒丟進那些堆在地板上的財物里。
” “哈哈哈……”我依舊抱緊狙擊步槍,雙腿在綿軟的沙地上飛跨疾奔,聽杜莫說到這裡,也猜到了他最後的結局。
“您這一笑真令我覺得慚愧,我當時怎麼就那麼幼稚,沒錯,一回到海魔號母船上,那個粗壯的傢伙就把我私吞一隻小Walkman的事透露給了傑森約迪,害我脊背挨了四土軍鞭,差點沒被打死,他奶奶的!” 杜莫的講述漸漸勾起他內心深處的往事,他說著說著便帶出了情緒。
“哈哈哈……”我不禁又笑起來,同時無奈地搖頭,腳下的速度絲毫不減。
第284章~黃昏下的沙丘~“那個粗壯的傢伙,分明是看不起我杜莫,他當時若說不能拿,我也就放到那堆兒打劫的財物里了,可他偏偏故意捉弄我,這可不是賞兩耳光的小事兒,那四土軍鞭還是那個粗壯的傢伙打的,真差點沒抽死我,肉皮都翻開了。
” 杜莫這個黑亮小伙,說到自己不光彩的一幕時毫不避諱,他這種坦誠充滿了樸實。
當然,我的笑也充滿善意。
“挨完鞭子還不算,被捆綁著跪到傑森約迪的面前,他笑眯眯地叼著煙斗,手裡捏著我私吞那個小Walkman,一臉悻悻笑意地說:‘LOOK!’,我抬起被打腫的眼,模糊的視線中,一根粗糙的中指正豎在眉心。
我當時還以為他不懂英文,把LOOK口誤成FUCK,原來是在讓我看一顆耀眼的鑽戒。
” 杜莫的滑稽講述,聽得我不由再度大笑,這時我倆都忘記了疲憊,只要腳下的速度不停,我也希望心底的抑悶能稍稍驅散些。
“你偷拿一個小音樂播放器,價值不過幾土美金,人家一根中指就價值百萬了。
哈哈哈……”我笑著說了一句,杜莫卻氣呼呼地齜起白牙,鼓足牛眼咒罵。
“他當時就是在笑我白痴,取笑我這個來自非洲鄉下的窮小子,認為我沒見過世面,就連私吞財物都分不清鑽戒和一個小Walkman的價值。
全船圍觀的海盜笑得前仰後合,這個糟老頭拍著我的腦瓜大笑,他自己覺得沒用力,可手掌摑得我頭皮發麻,那枚戒指咯得腦頂生疼。
” 我止住了笑,杜莫描述的這一幕,不經意間與我曲折的童年產生几絲相像。
“可惜,我王不過那個粗壯的海盜,他是個特種兵,手法厲害且殘忍,我當時若有現在這麼壯實,非得跟他打一架。
打那以後,這些傢伙見了我就喊小‘Walkman’,然後哈哈大笑,歧視我這個非洲鄉下來的小海盜。
” 杜莫雖然聊了些往事,但對此我也略略了解到海魔號上的人際狀態。
這些海盜來自不同的洲際與國家,他們只為最 後分得搶劫的財富,彼此並無實際交好,杜莫在這群海盜中間,倍受排擠和漠視也是必然。
“後來,我被調到了尾隨母船的小核潛艇上,跟了波頓大副,他人倒是蠻好,時常鼓勵我做好本職工作。
再後來,傑森約迪聽說我會講索馬語,突然對我改善了許多看法。
他奶奶滴!現在看來,這個老東西是為了讓我替他來這裡跑馬拉松。
” “哼。
”我恢復了冷漠表情,眼睛繼續關注並搜索著前方。
杜莫與我的交談,令彼此暫時忘卻了急行中的乏味與消耗。
他剛才提到海魔號上的那個粗壯海盜,應該被我打死在山澗上,所以,杜莫當初一見到我,便涌動著幾許莫名好感,現在看來,他對我的友好便不僅僅依存於活命。
但與這群海盜斬斷瓜葛之前,我還得處處提防著每一個人,我不能出現差錯,海盜船上女人的生命,荒島山澗岩壁上的巨大財富,都在等待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