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亦君知道他在說七百年前的往事,當下微笑聆聽。
夸父道:“我一路飛跑下山,那些臭蘑菇誰也追我不上。
他奶奶的,誰知到了那山下,偏偏遇到大地震,昆崙山到處都開始雪崩……”面露尷尬之色,嘿然笑道:“爛木奶奶的,那點雪崩豈能難得倒我?只是在昆崙山上,被白太宗那老鬼打了一掌,未免有點氣血不暢,正坐在地上調氣放屁哩。
一不留神,天崩地裂,屁股底下的冰地爆開一個大縫,將我吸了下去。
奶奶的,若知道我這個響屁有如此威力,不放也罷!”“雪崩轟隆隆地壓了下來,蓋了個嚴嚴實實,把我當地瓜蘿蔔埋在了地底下。
爛木奶奶不開花,到處黑不隆冬,凍得我耳朵都快掉了。
我四下胡亂打了幾掌,卻越陷越深,突然掉進一個大渦流里,冰水四處灌了進來,我頭暈腦轉,全身凍僵,不知不覺就稀里糊塗地睡著了。
”“前幾日,迷迷糊糊中,忽然覺得渦流急轉,身上也沒有那麼寒冷了,醒來時居然已經到了地上,旁邊一股股水流不斷地朝天噴湧出來。
他奶奶的木耳蘑菇,我只道在地下睡了幾夜,敢情已經過了七百年啦!”王亦君聽到此處,隱隱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想到科汗淮也是在地底潛流昏睡四年,近日忽然出現於通天河中,更覺蹊蹺。
心中突然一動:“是了!翻天印!定是翻天印撞落寒荒,使得地底各大渦流失衡噴涌,才將他從地底拋了出來!”他所猜非虛,昔年寒荒大神以元神所化的翻天印,不但鎮住了西海通道的洪水,也使得地底潛流各安其份,平靜奔流。
七百年前夸父大鬧昆崙山,雖然衝出重圍,卻也身負重傷,恰被地震、雪崩掩埋,掉落地底“女媧之腸”經脈封閉,凍為冰人,在地底渦流中沉浮昏睡了七百年。
那日在密山之上,王亦君六人合戰西海老祖,將翻天印失控打落,引得西荒天崩地裂,萬里洪水泛濫。
女媧之腸失衡逆流,紛紛破上飛涌,陰差陽錯,竟將夸父重新送返大荒;科汗淮等人亦是因此被地底潛流震送到通天河中。
王亦君正自揣測,又聽夸父說道:“爛木奶奶不開花,我猜想定是白太宗那老鬼怕我找他麻煩,所以才設下這般奸惡歹毒的圈套!我醒來之後,越想越怒,決定立刻去找白太宗和羽卓丞算帳。
不料剛到昆崙山下,便撞見一個獅子腦袋的巨漢,提著苗刀朝我奔來……”王亦君一震,凝神傾聽。
他曾聽陸吾提及,殺死燭鼓之的兇手戴著蒼獅頭顱,身高十二尺,想來便是夸父遇到之人了。
夸父道:“我瞧見苗刀:心想這廝必定與羽卓丞有什麼關係,於是就叫他快快束手就擒,帶我去見羽卓丞那臭蘑菇。
豈料他二話不說,就一刀砍來,爛木奶奶的,他以為我是木頭樁子,給他劈柴嗎?我大怒之下,就和他打了起來。
他奶奶的,這獅子頭武功極是刁毒古怪,是了,剛才在這方山頂上,你也親眼瞧見啦……”王亦君失聲道:“什麼!”驀地想起適才夸父與那黑笠人激斗時曾大叫“我知道你是誰了!你是昆崙山下的獅子腦袋”引得那人凶性大發。
當時自己牽挂雨師妾,心緒紊亂,一直未曾聽出這句話的弦外之音,不疑有他。
此時聽他提及,陡然醒悟,驚駭不已。
心道:“此人真氣陰邪詭異,見所未見,似乎是水屬真氣,卻又駁雜不純,強猛之極,就連那雙頭老妖也不過數掌便被他擊敗,實在匪夷所思。
不知他究竟是誰?為何要殺燭鼓之?又為何到這方山盜取三生石?”忽然想起北海真神被他一掌擊中時滿臉驚怖駭異的表情:心裡又是“咯登”一響——莫非雙頭老妖竟認得此人嗎?思緒飛轉,又想起諸多蹊蹺情狀。
那人與自己照面之時言行甚是奇怪,似乎將他誤認為什麼“青木鬼王”還想以妖法攝控自己體內的九冥屍蠱……心中驀地一跳:“當時我喬化為蚩尤的容貌,難道那人竟是將我認作蚩尤了嗎?難道……”想到蚩尤音訊全無,登時寒意大凜,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安。
夸父口沫橫飛,得意洋洋道:“嘿嘿,那獅子頭雖然古怪,哪裡是我對手?在昆崙山下打了不消一會兒,他就胡蹦亂跳,招架不住;被我接連幾掌打得踉踉艙艙,突然將苗刀往我手上一丟,屁滾尿流地跑走啦!”“我拿了苗刀,歡天喜地上昆崙山去找白太宗和羽卓丞,嘿嘿,我有苗刀在手,他還想當個屁青帝?爛木奶奶不開花,誰知他們居然已經死了幾百年哩!那些徒子徒孫忒也差勁,個個都不禁打,當真不好玩之極。
”他此時已經相信自己是七百年前之人,長吁短嘆不已。
王亦君想起科汗淮之事,當下相問。
夸父對此事極是引以為恥,面紅耳赤支支吾吾了半晌,夾雜不清,只說他當時扛著竐窳興高采烈地往西飛奔,半道突然殺出個白衣服老頭,二話不說就是一陣痛打,趁他不備搶了竐窳逃之天天。
他原想追之,但想到與王亦君的比試,當下在路邊逮了一隻大小相若的駝龍,逕直趕來。
聽他說到此處,王亦君對此事的來龍去脈已經瞭然於胸,但頭緒眾多,疑竇有增無減:心中的不安更加強烈起來。
當是時,匆聽姑射仙子低咦一聲,王亦君心中一凜,猛然回頭望去。
熱風鼓舞,陽光耀眼,姑射仙子站在櫃格松下斑駁的光影中,身子微微搖晃,似碧荷打雨,弱柳扶風。
眉尖輕蹙,眼波凄迷,儘是驚詫困惑之色。
王亦君大步上前,問道:“仙子姐姐,怎麼了?”姑射仙子驀地抬起頭來,眼波撞見他的臉容,雙頰突然泛起桃紅,搖頭低聲道:“沒什麼,我已經想起來啦!”王亦君大喜,笑道:“妙極!”但見她神色古怪,怔然沉吟,殊無歡悅之意,心下大覺奇怪,正要相問,卻聽遠處突然傳來高亢入雲的號角聲,此起彼落,越來越近。
凝神傾聽,竟是在反反覆覆地吶喊著“龍神太子”三人大奇,循聲遠眺,只見南面碧空中急速移來數十白點,遠遠望去,倒像是流雲飛舞。
過了片刻,隱隱可以辨認出乃是金族偵兵。
為首兩個男女俊秀如畫,宛如神仙,正是金族中以御風術聞名的“如意雙仙”槐鬼、離侖夫婦。
金族偵兵來勢極快,轉眼間便到了方山頂上,眼見滿山狼藉之狀,盡皆驚愕茫然。
又瞧見在王亦君身旁晃蕩的夸父,都自吃了一驚,紛紛怒暍著拔出刀劍,將他團團圍住。
夸父視若不見,只是拽著王亦君,叫嚷著繼續比試。
槐鬼、離侖向王亦君二人躬身行禮,正要說話,瞥見躺於櫃格松下昏迷不醒的蓐收,登時聳然變色,失聲相問。
王亦君苦笑著將之前發生之事一一道來,眾人聽得無不動容。
槐鬼、離侖對望一眼,驚疑不定,齊聲道:“太子、仙子,此事關係金、水兩族邦交,非同小可!如若方便,還請二位隨我等一齊回昆崙山,向白帝、王母證言。
”王亦君與姑射仙子點頭道:“自當如此。
”金族眾人雖聽王亦君述說殺死燭鼓之的兇手並非夸父,卻仍然將信將疑,執刀圍合,不肯撤去。
但懼其神威,又不敢貿然上前。
槐鬼咳嗽一聲,道:“此人縱非兇手,也與燭公子一事關係極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