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愉聽到聲響,做賊心虛,自己嚇了一跳,側著轉過了身子看她。
隨著她的側轉,傅斯恬看清了她手上抓著的東西——那是一件深海藍的嶄新內衣。
傅斯愉把它的包裝拆開了,她甚至把它的標籤都弄掉了。
像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一剎那間,傅斯恬身子晃了一下,血液直往腦袋裡逆流。
沒有意義!沒有意義!什麼寬容、忍讓、善良、都是沒有意義的鬼東西。
她劈手從傅斯愉手中奪過那件內衣,用從來沒發出過的嚴厲聲音質問她:“你做什麼?!你為什麼要碰它!為什麼!” 傅斯愉被吼得也變了臉色。
她從來沒有見過傅斯恬這樣的疾言厲色,臉還是那張臉,沉下來,壓著眉眼,居然凶得像是要吃人。
她其實有點害怕了,可是,她不想承認。
她甚至有點委屈,有點不解,傅斯恬什麼時候這樣凶過她了,她怎麼能這樣吼她,就為了這一件破內衣? 她不想服輸,於是硬著頭皮,理不直氣也壯地對吼回去:“你凶什麼凶啊?吃槍葯了啊?你自己放地上,我看一下怎麼了?會死啊?” “會啊!”傅斯恬很大聲地回她。
傅斯愉被吼得語塞。
她看著傅斯恬分毫不讓她的模樣 ,也不知道為什麼,鼻子酸得要命。
於是,她為了不丟面子,更大聲地吼回去了:“那你去啊,你怎麼去死啊!一件破內衣而已,你至於嗎?至於嗎!” “至於……至於啊……”她抱著那件內衣,還是不爭氣地哽咽了。
傅斯愉什麼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時懿有多麼需要這件內衣;她不知道,當她洗到時懿內衣,發現她帶出來的內衣罩杯已經變形、系帶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有了笨拙縫補過的痕迹時,她有多心碎、多自責;她不知道,她為了攢錢,背著時懿偷偷接回了辭掉的家教有多煎熬,不知道,當她用所有課時費買下這件她這輩子買過的最昂貴的內衣,準備等時懿考研結束后慶祝時送給她時,她對此寄予了多大的期待與希望。
她總是什麼都不知道,總是這樣肆無忌憚。
一次又一次。
“我不會原諒你的,永遠。
”她看著她,一字一字,咬牙切齒地說。
傅斯愉被震懾住了,難以置信,卻還是嘴硬地應著:“不原諒就不原諒,誰稀罕啊。
” “我的祖宗誒,大晚上的,你們吵什麼啊。
”王梅芬聽到樓上的爭吵聲,從樓下快跑著趕上來,人未至身先到。
傅斯愉一下子得到靠山般地沖向門口,摟住王梅芬的胳膊開始告狀:“媽,她吃槍葯了,我就好奇看一眼她的新內衣,她就不依不饒,大發脾氣。
” 王梅芬被女兒的哭腔弄得心都揪起來了,說到底,也不是什麼多大的事啊,至於嗎,這兩小孩。
“沒事沒事,多大點事啊。
”她沉著臉看向傅斯恬,想像往常那樣壓傅斯恬兩句,讓她別和傅斯愉計較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當她目光觸及傅斯恬,觸及傅斯恬那閃也不閃、脆弱又倔強的瞳眸時,她不敢輕易說話了。
她想起了剛剛在老人房間里她不同往常的強硬了。
“這是我要送人的禮物。
她把標籤弄壞了。
”傅斯恬聲音聽不出起伏地解釋。
“它自己掉的,不是我弄的。
一拿起來它就掉了。
”傅斯愉受不得一點冤枉。
王梅芬一個頭兩個大,拿不準傅斯恬現在的情緒和態度,只好裝作公正地打圓場:“這事是小魚不太對,能粘上嗎?或者縫一下,不然我看看,我……” 她話還沒說完,傅斯愉囔囔開了:“什麼我不對,我再說一次,是它自己掉的,不是我弄掉的!” 王梅芬要被她氣死了,罵她:“你先閉嘴吧你。
”一個沒控制住,語氣重了點。
傅斯愉一下子委屈到極致,撒開摟著王梅芬胳膊的手,哭著問:“連你也護著她!媽,連你也護著她,這個家裡到底還有沒有我的位置了?!” 她轉過身,噔噔噔地就往樓梯口,王梅芬心一顫,伸手要抓她,沒抓到,眼見著她就往樓下跑了,急忙跟著轉身要跑去拉她。
到底是上了年紀,手腳笨重,走快了,一個腳滑,扶著樓梯扶手,差點癱倒下去。
傅斯恬本能地衝下來扶她:“嬸嬸……” 與此同時響起的是院子里被摔得震天響的鐵門聲。
王梅芬氣急敗壞地瞪她:“你愣著做什麼,去追她啊!半夜三更,她一個女孩子!” 傅斯恬被呵斥地條件反射往下追去。
她順從太多年了,對於他們的命令、他們的指揮,早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地服從。
她穿著睡衣、拖鞋,跟著傅斯愉跑出了院門,跑到了村路上,看著前面奔跑的傅斯愉呼叫:“小魚,別跑,回來……” 傅斯愉分明聽到了,可腳步不停,卻是跑得更快了。
傅斯恬機械地跟著她跑,跌跌撞撞,昏暗的村路忽然變成了重影層層疊疊地往她的眼前壓來。
像沒有盡頭的、沒有生息、不知道要通往哪裡的道路。
傅斯恬忽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跑,為什麼要追,甚至,為什麼要活? 這個世界好像一個巨大的牢籠,無論她怎麼掙扎,怎麼奔跑,她都跑不出這個桎梏。
她好累啊。
她還能到哪裡去。
她可以就這樣倒下去,再也不起來嗎? 前方土字路口有兩束明顯的黃光亮起,明顯直行來向有車要來。
傅斯愉不管不顧的背影,還在不停地向前,即將橫穿。
那一秒鐘,她張開了口,想要叫她:“小心,車!” 可是那一秒鐘,彷彿惡魔附體。
她不知道自己想了什麼,也許什麼都沒想。
她張開口,沒有發出聲。
下一秒,刺耳的剎車聲、撞擊聲、尖叫聲在冬夜的冷風中響起。
傅斯恬雙腿發軟,跪了下去。
她知道,她完了。
她的人生完了。
善良不一定沒錯。
惡毒,卻一定是錯的。
像是詛咒,一語成讖。
殺人犯的孩子,長大后,也成了殺人犯。
第120章土二月二土一號晚上,傅斯恬滿身血污地在檸城的縣人民院經受暴風雪時,時懿連打了她兩通電話,傅斯恬沒聽到一樣,由著它震動到自動掛斷。
顏內出血了、脾臟破裂了、右腿要截了、左腿也危險了、能不能醒來要看造化了……病危通知書和手術知情同意書一張張地簽,借錢的電話一個一個地撥,王梅芬和傅建濤天都塌了,傅斯恬的世界也崩塌了。
眼前燈光明明白到刺眼,她卻只看到晃動的紅與成片的黑。
這個黑夜,好像再也不會亮 起了。
她不知道接起電話能和時懿說什麼,要和時懿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