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她眼裡映射出的恨意讓王則心驚。
王則不自覺地鬆開了手,卻還是色厲內荏地吼:“你以為我愛來的嗎?操,你奶奶打電話讓我來的好嗎?” 她不是快不行了嗎?為什麼還能有心力做這件事。
到底是她太執著,還是自己太愚蠢了。
傅斯恬很想哭,但事實上,她卻冷笑了出來。
“那是她的事,關我什麼事?” 王則失語。
傅斯恬連價格也沒有問,報了地址,坐上了拉客摩托車,頭也不回地走了。
冷風如刀地刮著她的面龐,她閉著眼睛,呼吸聲沉悶得風聲都蓋不住。
拉客司機沒話找話:“和男朋友吵架了?” “沒有,那不是我男朋友。
”傅斯恬啞聲回答。
“那還對你動手動腳、大吼大叫的,什麼人吶這是。
” 傅斯恬沒說話。
司機自顧自地講下去:“我跟你說啊,女孩子找對象一定要擦亮眼睛。
像這種脾氣不好的,千萬不能找,看起來就像會動手的。
” “我看你年紀也不大,長得又漂亮,更要小心了,千萬不要被騙了。
” “現在這個社會,太亂了。
養女兒太難了,哎,又要讓她健康快樂長大,又怕把她養得太天真,以後好人壞人都分不出來。
我女兒和你差不多大,今年上大學了,我和她說,談戀愛可以,不過,要帶回來給我把把關,她還嫌我煩,問我是我談戀愛還是她談戀愛,讓人又氣又好笑。
”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傅斯恬被迫聽著,一直沒搭話。
她其實一開始覺得他很吵,很聒噪,慢慢,她聽著他對女兒的抱怨,有點好笑,可是情緒還沒轉到笑那裡,她心又更悶、更難受了。
她沒有這個命。
她沒有會這樣護著她的爸爸。
她沒有。
為什麼就她沒有,為什麼……她發現自己居然又在思考這個問題了。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憤怒、不甘的無用情緒了。
她聽見她心裡那隻被封印已久的怪物,好像又在咆哮、又在掙扎、又想掙脫束縛,破籠而出了。
不可以。
她緊咬下唇,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說服自己,試圖讓自己清醒、冷靜、善良、豁達,像這麼多年來一直做的那樣。
可她所有的努力,還是在回到家時功虧一簣。
老人挺著脹滿腹水的肚子靠坐在床邊喝水,形如枯槁,眼神卻還是精神的。
她的目光隨著她的進入,很快地就落在了她的身後。
她在探尋什麼,不言而喻。
傅斯恬打量著她,覺得也許是自己惡意了,老人分明並不是傅建濤所說的就要不行了的模樣。
她和上一次,甚至上兩次,她騙她回來的時候,也沒有太大差別。
她心徹底硬了。
她忽然覺得一次次上當,一次次省吃儉用、拋下時懿回來看她的自己像個傻子,又覺得那個挺著肚子麵皮垂皺成一團的生物像個怪物。
會這麼冷血地這麼想著的自己,也好像個怪物啊。
可她控制不住了,肚子好疼,胸口悶得像有什麼要炸開了。
她站在床邊,目光直直地看進老人的眼裡,一字一字很用力地說:“王則沒在後面,我沒坐他的車,自己回來的。
” 老人眼睛一瞪,還沒說話,傅建濤連忙打圓場說:“怎麼回事,他沒接到你嗎?他說他開四輪過來,你會暖和點。
啊,那可能是沒碰到。
”他給傅斯恬使眼色。
傅斯恬聽得卻是更漠然了。
他果然是知道的。
他沒有阻止,他當逼她的幫凶。
如果,如果她是傅斯愉,如果她是他女兒,他也會這樣嗎?她從前一直很知道自己的位置的,從不自不量力地做這種比較的,她不知道自己今天到底怎麼了。
她覺得自己快瘋了。
所有人都逼她。
為什麼,到底為什麼。
一樣是人,為什麼她就要忍受這一切?就算她做錯過事,這麼多年來,她悔過還不夠誠心、還不足以得到寬恕嗎?為什麼她還要因為這些亂七八糟的事,連僅有的珍寶都要失去了。
她聽見自己僵著聲音,一點溫度都沒有地撕開了一切偽裝,說:“接到了,是我不坐他的車。
” “奶奶,我不僅不坐他的車,我以後也不會和他再見面,更不會和他結婚。
我不會同意相親,不會結婚,不會按照你的意願過一生的。
” “你不要再有這種妄想了。
”擲地有聲,不留任何餘地。
老人一瞬間往前挺起身子,怒目圓睜,像是想說什麼,卻捂著胸口,“呃呃”直叫,一口氣差點上不來。
傅建濤和保姆大驚失色,連忙上前給她拍背順氣,場面兵荒馬亂。
老人始終瞪著傅斯恬,渾身發顫卻不忘發脾氣,伸手掃落了桌上的一切物件,想要罵傅斯恬,卻口齒含糊,只聽得出怒意滿滿。
傅斯恬垂著眉眼,靜靜地與老人對視著。
傅建濤見她不像是要服軟,怕她再說什麼話刺激老人,呵斥傅斯恬:“你先出去。
” 傅斯恬扭頭看他,抿了抿唇,當真一言不發地轉身出門了。
她也沒走遠,就走到門外了老人看不見的地方,垂著頭,揪著肚子,靠牆站著。
傅斯愉從樓上下來,看到她的姿勢,好笑問:“你王嘛,罰站哦?” 傅斯恬抬頭看她一眼,沒說話,再次低眸注視著地面。
傅斯愉第一次被她這樣冷待,自覺熱臉貼了冷屁股,皺起眉頭想發脾氣,卻眼尖看到傅建濤從房間里走出來了,又連忙有眼色地縮回樓上了。
“你跟我出來。
”傅建濤命令。
傅斯恬服從。
站在院子里,借著路燈投射出來的暗光,傅建濤看著眼前的女孩。
今晚的她很陌生。
這土幾年來,他從來沒有見過她這樣乖戾的模樣。
即便是兩年前寒假裡的那一次因為要去約會而和老人發生的抗爭,也不像今夜這般阻沉冷硬。
她整個人瘦了一圈,幾乎只剩下皮包骨了,所有的精神氣都像是被抽走了。
傅建濤心驚,按捺下心裡因為兩頭為難,又心疼母親又心疼孩子的躁意,關心她:“最近怎麼了?怎麼瘦成這樣了?” 傅斯恬不看他,很輕地說:“沒有。
” “失戀了?” 傅斯恬還是說:“沒有。
” 她抗拒的態度讓傅建濤無力,傅建濤從沒有和這種狀態下的傅斯恬溝通過。
他焦躁地抓了一下頭髮,盡量心平氣和地與傅斯恬溝通:“恬恬,何必呢?何必和倒計時著過日子,有今天沒明天的人置氣。
我知道你心裡有氣、你不舒服,你不想相親,但是,看在她也沒多少時間的份上,不要和她計較了。
她也沒有惡意,她只是想用她的方法關心你,你體諒一下吧。
就算是哄哄她也行,和那些人見一面服個軟也沒什麼的,不是嗎。
不會再有幾次的。
” 傅斯恬終於抬頭看他了。
她看著他,眼神幽靜,像從來沒認識過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