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裡,時懿偶爾下廚為傅斯恬準備晚飯,能感受到傅斯恬下班回來看到時發自內心的快樂;現在,她察覺到了,她下廚時,傅斯恬雖然也還是會誇她,會笑,但是,她好像不是發自內心的。
她總是在她下廚后、在她收拾碗筷后、在她洗衣拖地后,在她以為她看不到的時候,怔怔望著她做出來的成果,神色間充滿了痛苦和迷茫。
一次是偶然,兩次三次,時懿漸漸看懂了。
於是她放任了傅斯恬,由著她代勞了她想幫自己代勞的一切。
如果讓她多承擔一點,她真的會覺得好受的話,那就由她去吧。
她的本意是想讓傅斯恬心理上放鬆一些,壓力小一些,開心一些的。
但沒想到,她預判錯了,大錯特錯。
傅斯恬真的太辛苦了,而人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
更何況她一天還睡不了多久,檸城、申城,上課、家務、校外兼職地連軸轉。
論文初稿定下的那天深夜土一點,時懿洗漱上床,傅斯恬少見的已經在床上躺下了。
小夜燈昏暗的光源下,傅斯恬背對著她,蜷縮在被子里,只露著巴掌大的小半張臉,閉著眼睛,好像已經睡熟了。
時懿以為她是累了,生理上撐不住了,心下還稍感欣慰,以為她終於能睡個好覺了。
她特意放輕了手腳上床,掀起被子的一小角,整個人小動作地挪進被窩。
被窩裡暖哄哄的,明顯是傅斯恬在不久前才剛剛幫她暖過床位的觸感,時懿的心驀地發軟,溫暖的感覺從腳底傳遍四肢百骸。
她情難自禁地側過身,支起身子想要悄悄親一下傅斯恬的臉頰。
撩開她頰畔的秀髮,壓低身子,唇就要貼上傅斯恬臉頰前的一瞬,時懿忽然僵住了。
她直起腰,錯愕地盯著傅斯恬汗濕了的額發。
快土一月中旬了,申城天氣漸涼,出租房窗戶年久失修,關上了也依舊有陣陣涼風往裡躥,夜裡被子蓋薄了甚至會冷,怎麼都不至於熱成這樣的。
時懿變了臉色,伸手去摸傅斯恬的額頭。
手剛剛碰到傅斯恬的肌膚,傅斯恬就在她手下很輕微地抖動了一下。
呼吸聲好像都抖動了起來。
時懿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今晚,斯恬的呼吸聲好沉好急促。
她徹底變了臉色,偏了身子伸長手“啪嗒”一聲把燈打開了。
“斯恬?!”她拉下傅斯恬掩在下半張臉上的被子,這才看清,被子下,傅斯恬貝齒緊緊咬著下唇,神色間是從未見過的痛苦。
見瞞不住了,傅斯恬艱難地翻過身,睜開眼看向時懿。
她睫毛都被冷汗浸濕了,視野模糊一片,眼球因為劇痛都有些發紅了。
她鬆開下唇,想對時懿笑一下的,可是張開唇,還未說出話,又一陣鑿髓般的劇烈絞痛傳來,讓她只發出了一聲短促又壓抑的痛吟。
渾身無法自控地抖得更厲害了。
時懿整個腦子炸開了。
她從來沒見過傅斯恬這個模樣,甚至是,從來沒見過人會有這樣痛苦的模樣。
頭腦有一瞬間的空白,她跪坐起來,想伸手去抱傅斯恬起來,又在要抱起的一瞬間收回。
她怕隨意的挪動會讓傅斯恬更難受。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小心翼翼地去摸傅斯恬的額頭、臉頰、身體。
傅斯恬渾身像在水裡泡過的一樣,濕冷濕冷的,全是汗。
時懿支在她臉旁的手臂開始發軟。
她轉過身就要下床:“我送你去醫院。
” 傅斯恬終於在劇痛中緩過一口氣,伸手牽住了她睡衣的一角:“時懿……” 她聲音輕得全是氣。
時懿扭回頭看她。
她一手攥著她的衣服,一手捂在肚子上,整個人佝僂著,臉色慘白,眼裡還有著未散盡的痛苦,語氣卻很稀鬆平常:“我沒事,只是胃疼,不用去……去醫院,過會兒……就好了。
” 她好像想笑,可是太疼了,笑比哭還難看。
她自己好像也察覺到了,於是眼神變成了無措和哀求。
“沒關係……不要小題大做。
” 時懿看著她,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她仰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低下頭握住傅斯恬攥著她衣服的手放下,啞聲說:“不可以。
你不要逞強。
銀|行卡、醫保卡,你醫保卡在哪?”她翻床頭抽屜。
傅斯恬固執地說:“真的不用啦,現在開始……沒那麼疼了。
”像是想要證明一樣,她掀開了被子,支撐著自己要坐起來,可是捂著肚子的手卻明顯得愈加用力了。
冷汗順著她的鼻尖下滑。
時懿的整顆心跟著她的汗下墜,墜入刀山之中。
已經分不清是疼多一點還是慌多一點。
她扯過一旁的外套罩在傅斯恬的身上,像美聽見傅斯恬的拒絕一樣,利落地下床,連睡衣都沒換,套上自己的長外套,鞋子,翻找鑰匙、錢包。
傅斯恬堅持:“時懿,真的不用了……” “再躺一會兒……就好了……”聲音漸漸轉虛。
時懿聽得出,她又疼了。
找不到鑰匙,越急越找不到,為什麼會找不到,為什麼連著鑰匙這種事她都會做不到。
喉嚨里一片腥甜,手都在不自覺地發顫,鑰匙終於在衣兜里翻到了。
“能走嗎?下樓了,我們打車過去,快一點。
”她得救一般快走到傅斯恬那一側的床邊,伸手要扶她。
傅斯恬搖頭:“不用,時懿,我不想去。
” “下來吧,我扶你。
”時懿聽不見一樣。
“時懿,我真的不想去。
”她垂著頭,又痛又累,肚子里又是一陣翻江倒海的扯痛。
“那我背你。
” “時懿!”她終於綳不住語氣,含著點哭腔祈求時懿。
不要再讓她說話,再讓她強調了。
時懿真的沒有再說話了。
她沉默了下來,一動不動,空氣安靜地像一切都死去了一樣。
傅斯恬又不安了起來。
她吃力地抬頭去看時懿。
時懿也在看她。
時懿哭了。
冷白的光線下,她眼神靜靜的,兩行淚順著她清雋的臉頰下淌,無聲無息,安靜又洶湧。
傅斯恬一瞬間覺得靈魂都在發痛。
她怎麼能讓她哭?她怎麼能讓時懿哭了。
和母親決裂回來的那一天時懿沒有哭;被學校剝奪保研資格的那一天時懿沒有哭。
可是現在,她卻讓她哭了。
哭得這樣隱忍,這樣一點聲息都沒有。
傅斯恬眼裡瞬間也湧出了淚。
她掙扎著想跪坐起來去抱時懿,時懿卻伸手壓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撇開頭,用另一隻手擦眼淚,低啞著聲要求:“去醫院。
可以用我的醫保卡。
” 她知道傅斯恬在意什麼。
她也想起來傅斯恬醫保卡在哪裡了——她沒有醫保卡了。
她把保費悄悄省下來,給她買了一套過秋的秋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