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承受不住時懿的眼淚。
全世界,她是最不想時懿哭的人。
可是……也是她,總是弄哭她。
遇見時懿,是她人生中為數不多的幸福。
而時懿遇見她,是人生中最大的不幸吧……她放棄了掙扎,由著時懿扶她下床了。
站直身體的一瞬間,劇痛再次傳來,有什麼直往胸口上涌。
她捂著嘴,在時懿的支撐下都走不穩路,平日里幾秒鐘就能走到的衛生間,她挪了半分鐘才挪到,痛得直不起腰,在馬桶旁,吐到蹲都蹲不住。
時懿蹲著給她靠,拍著她的背,仰著頭,頜頸線條綳得很緊,一聲不吭。
連黃色的膽汁都吐不出來了,傅斯恬筋疲力竭,靠著牆喘息,臉上濕漉一片,分不清是淚還是汗。
時懿用衣袖給她擦臉、擦嘴。
而後,她背對著蹲在她的身前,說:“上來,我背你。
” 傅斯恬用氣聲推辭:“不用……” 時懿重複:“上來。
”說著,她反手摸著傅斯恬的手臂,回過頭凝視著她。
傅斯恬還想拒絕的,可是,她看清了時懿的眼。
時懿的眼裡沒有光了,只有寂寂的霧靄與濃得散不開的沉鬱。
傅斯恬的心再一次被撕裂。
怎麼辦,要怎麼辦,她才能把那種光還給時懿啊。
時懿放柔了語氣,又說了一遍:“斯恬,上來。
”眼神里是隱隱的哀求與疲憊。
傅斯恬徹底投降。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順著時懿伸出的手臂,慢慢地趴到了時懿的背上。
時懿背著她,扶著牆,很慢卻很穩地站起了身。
“會難受嗎?”時懿問她。
傅斯恬掐著指腹,在她背上騙她:“不會。
” 時懿便不再說話了,背著她往房門外走。
她的脊背,是苗條女生那種瘦削單薄、不具力量感的,傅斯恬聽著她的呼吸,就知道她有多吃力。
可是一步一步,她背著她,走得很穩很穩。
她背著她,走出房門,走到樓梯口,走下樓梯。
不管傅斯恬怎麼掙扎,怎麼請求,她都緊緊圈著她的大腿,不肯放她下來。
四層樓的高度,時懿努力走得快且穩。
跨下最後一個台階,踩到平地上時,她感受到,有溫熱的液體,一直順著她的脖頸兒往脊背里淌。
“時懿,放我下來吧。
”傅斯恬又掙扎著下滑。
時懿扶著扶手喘氣,手背因為過於用力支撐,青筋隱現。
“再動我要摔了。
”她咽下一口腥甜,極力平常地說。
傅斯恬頃刻間僵住了。
時懿偏頭蹭了蹭她的頭,沙啞卻輕柔地哄:“我緩一會兒就好了,出去走一小段就有車了。
” 傅斯恬拗不過她,只能哽咽地再次趴下。
不能放下、不能讓斯恬更痛、不能向身體屈服、不能認輸,這是時懿一路咬牙走下樓梯的決心。
她以為她可以的。
她以為自己和其他同齡人不一樣的;她以為她是意志堅定、無堅不摧的。
可是,在傅斯恬拒絕使用她的醫保卡,怕給她以後體檢造成不好的影響后;在急診室里聽見傅斯恬猶豫著才回答醫生“痛過……有幾次了”,醫生驚嘆她厲害,這種痛居然能忍后;在醫生判斷應該是膽囊結石,最好要手術切除膽囊,費用大概要兩萬,傅斯恬斷然拒絕後,她還是崩潰了。
她借口去護理站取輸液藥品,快步跨出輸液室,忽然就撐不住,面對著牆壁,抵著牆,咬著唇,忍哭忍到喘不過氣。
她無法原諒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這麼久了,她那麼珍惜的人痛了那麼久了,她居然什麼都不知道。
她究竟是活在怎樣自我自私的世界里。
這種時候了,她居然還要傅斯恬因為錢的事而顧慮重重,強顏歡笑。
她怎麼能這麼沒用。
她從不承認,卻漸漸不得不承認。
時懿,沒什麼出眾的,甚至不如一般勤勞能王的人。
離開了父母,她就什麼也不是了。
渺小、無用,不堪一擊。
第117章作者有話要說:小可愛們,上一章有修改,後面加了一千字劇情,辛苦大家看這章前先回看一下哦。
午夜的輸液室里靜悄悄、空蕩蕩的,只有後排歪坐著兩個輸著液看起來同樣睏倦不堪的病人。
風從走道灌入,寒氣從地板升起,阻涼涼的。
傅斯恬在第一排椅子上坐著輸液,時懿敞開了風衣外套,把她摟在懷裡,讓她靠著自己的肩頭。
“有舒服點嗎?”她輕聲問。
傅斯恬也很輕地回:“嗯。
” 不知道是不是止痛藥起效了,她臉色看起來似乎真的有比先前好些了。
時懿哄她:“那睡一會兒,好不好?” 傅斯恬真的太疲乏了,在時懿肩頭點了點頭,不再逞強,乖順地闔上了眼。
時懿微微調整了肩膀的高度,整了整風衣,讓衣服把傅斯恬裹得更嚴實。
夜太靜了。
牆壁上掛著的時鐘,一秒一秒地走,每一秒,都清晰可聞。
時懿視線落在白牆上,聽著時間,一分一秒地走,心緒萬千,心煩意亂。
她好像想了很多,又無法確切明白自己都想了什麼。
但有一件事,好像在她腦海里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深刻——錢,真的是一個很重要的東西。
它關乎著安全感、關乎著你愛一個人的底氣、關乎著你的生活、你人生的一切。
可她直到今天好像才真的明白 。
太遲了。
斯恬需要手術費。
目前她們手頭剩下的錢,要支付手術費已經很勉強了,再加上手術后斯恬必要的進補,根本不可能夠的。
她……需要備好這筆錢。
這不是一筆馬上就能賺到的小數目。
時懿放在風衣口袋裡握著手機的手,指尖用力得泛白。
闔上眼,深吸一口氣,她把手機從口袋裡取出,解鎖,進入簡訊界面。
單手操作,聯繫人選擇“鹿和”,指尖點到內容輸入框上,開始輸入“鹿和,你手頭方便嗎?可以借我一萬塊應急嗎?半年內還不了你,應該要到明年下半年。
”這是她第一次開口向別人借錢。
不長的兩句話,她刪減了好幾次才組織好語言。
原來,借錢是一件這樣難的事情;原來,有求於人,等待著別人的同情與幫助是這樣的滋味。
明明不是一件該羞恥的事,可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卻也並不比做了一件羞恥的事情要強。
她猶豫著要按下“發送”鍵了。
手機忽然被人從手中抽走了。
時懿下意識地跟著手機移動視線,猝不及防,撞入了傅斯恬甚至稱得上是驚駭的雙眸。
“不需要,時懿。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攥著她的手機,像受驚過度的小獸,驟然坐直了身子。
“我不做手術,時懿,你不要這樣子。
” 她接受不了,接受不了她讓她驕傲的戀人為她忍受了流離失所,還要為她低下從來昂揚的頭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