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起初盛景沒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她很累，很難過，一時沒有拒絕謝清皎和秦許的擁抱。於是他們肉眼可見地高興起來，重新回到她的生活，干涉她的日程安排。一周過去，一月過去，堆迭的麻煩和危險消失得乾乾淨淨，欺凌暴力與匿名騷擾不復存在。
盛景後知後覺：“是你們在幫我嗎？”
謝清皎和秦許沒有否認。
“待在我們身邊最安全。”他們說，“誰也不能傷害你。”
秦許家裡從政亦涉商。電視播報新聞時，他給盛景指了指某中年男人的臉：“那是我父親。”
至於謝清皎，是某醫藥企業董事長的千金。她家不在這邊，豪華又空洞的大房子僅僅是為了上學置辦，所以盛景總見不著家長。
高中校的學生分三六九等，秦許和謝清皎都在最頂層。他們想要保護盛景，那就沒人能闖到盛景面前來。
“俞家的破事算不得什麼。”
謝清皎親昵地把玩盛景的手指，“畢竟這裡不是A市。秦許很好用的你放心……”
優等生模樣的秦許就站在旁邊無奈地笑。
彼時盛景因著自己私生女的身份警惕不安，他們不以為意，且鄭重其事告知：“人不能選擇自己的出身。小景是無罪的，值得很多很多的喜歡。”
這句話如同柔軟的刀子，狠狠戳進了少女的心臟。
她覺著疼，又歡喜無比。
於是盛景嘗試卸下心防，嘗試將態度變得更親密，嘗試接納謝清皎和秦許的佔有慾。一天到晚總黏在一起似乎也沒什麼不好，秦許會為她規劃學習進度，謝清皎又有很多消遣時間的點子。空曠的大房子成了三人的休憩地，不知有多少次，他們擠在一處讀書打遊戲，頭挨著頭肩並著肩，迷迷糊糊地睡去。
……
高二下學期，盛景容貌愈發出眾，走到哪裡都會吸引目光。秦許和謝清皎常常陪伴左右，構築了無形的屏障；然而總有熱情莽撞的傢伙憑著勇氣衝上前來，大聲搭訕表白。
盛景一概拒絕。
她對這事兒尚且存著心理陰影。
拒絕得多了，秦許和謝清皎也覺著好奇，私下裡問盛景有沒有談戀愛的打算。
盛景：“不要，不喜歡，很麻煩，很危險。”
他們似乎有點失望，卻也露出滿意的神色：“沒這個心思挺好，就我們三個清清靜靜……”
——期末出了事。
秦許的父親捲入一場複雜爭鬥，餘波牽連秦許，他不得不出國留學。盛景有些低落，想問問謝清皎怎麼準備送別禮物，卻突然聯繫不上人。
電話打不通，別墅里不見蹤影。
問老師，老師沒有明確答案。問同學，同學表情微妙，語氣似含不忍。
“他們……要一起出國呀。你難道不知道嗎？秦許和謝清皎是娃娃親……謝大小姐之所以來這所學校念書，據說也是家裡的意思，讓她和秦許培養感情……”
盛景從同學的眼神中看到了憐憫。
彷彿她是什麼漂亮可愛的小寵物，被權貴子弟玩弄拋棄。
盛景突然喘不過氣。
她到處尋找秦許和謝清皎，試圖聯繫這兩個人。以往形影不離的少男少女徹底斷聯，曾經黏膩的日常化為泡影。
精神疲累到極點之後，盛景蜷縮在冷冰冰的大房子里，不斷地做噩夢。
她身邊堆滿了秦許和謝清皎贈送的禮物。寫滿字的交換日記，不值錢的黃玫瑰與尤加利。磨損的遊戲手柄。精心設計的學習日程表。方程式草稿紙，抱怨功課繁重的簡筆漫畫，同款的發繩同款的胸衣，按一下會播放錄音的玩偶。
「滴滴——滴滴——」
「皎皎喜歡盛景，皎皎想要吃掉盛景——」
粉色的迪X尼改裝玩偶滿地亂轉，重複響著笑語。
「滴滴——滴滴——」
「皎皎喜歡……」
不知播放了多少遍，沉寂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盛景接到秦許電話，隔著看不見的距離，少年的嗓音依舊溫和體貼。
“小景，很抱歉一直沒有機會聯絡你。家裡情況很麻煩，現在才能拿到手機。”
盛景收緊手指，張嘴想說話，喉嚨乾涸。
“你肯定很生氣吧？對不起，我不知道怎麼解釋……總之，我要走了，皎皎和我一起走，你要好好照顧自己。馬上升高三，專心學習，選你喜歡的大學；其他的事情不必擔心，沒人給你找麻煩，我已經做了安排，也提醒了你堂哥……”
盛景根本沒聽進去多少內容，遑論分辨信息。
她腦袋暈暈沉沉的，心口一顫一顫地抖。
“秦許。”
盛景聲音乾澀，“你和皎皎本來就認識，為什麼一開始不告訴我？”
秦許頓了頓。
“這不重要……”
“你們是情侶，為什麼不告訴我？”
“……不能叫情侶。”秦許糾正道，“只是聯姻關係。”
盛景哈了一聲，“皎皎呢？讓她接電話。”
半晌沉默。
“抱歉。”秦許說，“她現在不想和你說話。”
多稀奇。
謝清皎居然有一天會不願意聯繫盛景。
盛景低頭，望著滿地狼藉。滴溜溜轉的錄音玩偶繞到面前，她抬起腳輕輕一踢，它就翻倒了。
“你們在哪裡。”盛景慢慢地說，“有些事，我想當面問清楚。”
比如你們接近我的目的是什麼。
你們這麼匆忙而粗暴地切斷關係又為了什麼。
然而聽筒里響起發動機的嗡鳴。秦許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起飛……信號……不要問……離開那個別墅，就當沒有認識過……”
盛景弓起脊背，手指幾乎要捏斷薄薄的通訊設備。
“你們真把我當朋友嗎！”
聲嘶力竭的憤怒，只得到模糊的回應。
“……從來都……不是朋友。”
“滋滋……”
“再見。”
通話結束了。
世界無比寂靜。
盛景僵硬地站在空屋子裡，視網膜映出滿地可笑的雜物。
翻倒的毛絨玩偶固執地播放著謝清皎的錄音：「喜歡——皎皎喜歡盛景——喜歡——」
她砸了手機撕毀日記將衣服布料剪成碎片。
玩偶飛出去撞到牆壁又彈回地面，錄音設備損壞，聲音斷續怪異。
「喜歡——喜歡——」
「喜——吃掉——」
在可笑的背景音中，盛景捂住了冰涼的臉。
一切都結束了。
此後兩年，她再未得到謝清皎和秦許的任何消息。廢棄的聯絡方式是最好的證據，證明他們只是和她玩了一場朋友遊戲。
遊戲總有膩的時候，所以他們拋下她。
在她付出真心之後，在她得到真心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