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渾無涯的天際裂隙不斷墜落火球,在群山島嶼間砸出深坑。
這等異象,楚若婷如何還坐得住?
她用神魂烙印呼叫雁千山和赫連幽痕,這次倒立馬收到二人回應。
雁千山沉吟道:“若婷,你們過來。”
赫連幽痕隨即告知她孤島位置。
楚若婷等人匆忙趕到。
游承業、林城子、飄雪洞主、荒神派掌門、玄雷舵主……浮光界等赫赫有名的人物早已先一步抵達,圍在一起,交頭接耳。
天將大亂,所有人都坐立不安。
“師父,你們來啦!”游承業摸著白花花的鬍子,倒是樂咧咧的。
楚煥向玉嬌容悄聲嘀咕:“女兒怎麼收了這麼老一個徒弟。”
楚若婷上前喚他“祖父”,簡略的互相引薦一番。
游月明嘆了口氣,愁眉緊鎖,“祖父,都這個時候了你怎麼還笑得出來?”游承業板著臉瞪他,“人間信步一遭,管它生死來去!怕什麼怕?皺起個苦瓜臉天魔就能放過你了?”
游月明被噎得說不出話。
謝溯星知道這時候應該嚴肅起來,可游月明吃癟,愣是笑到肩抖。
楚若婷走到雁千山跟前,看向一隻眼烏青的赫連幽痕,“你們到底怎麼回事?”
人差不多到齊,雁千山再無隱瞞,事無巨細將天魔連幽的事告知眾人。
楚若婷腦子轉不過來,她愣愣地道:“也就是說,萬年前女襄未能徹底殺死連幽,只毀去他的肉身,將他神魄鎮壓在隰海某座島上?”
雁千山點頭,“連幽即將復生,蕩平浮光界。”
楚若婷疑惑不解。
眼下發生的一切與她了解《喬蕎修真記》大相徑庭。那本書里根本就沒有什麼天魔,更沒有連幽。
她為何重活一世,為何獲得《媚聖訣》,為何天道要滅她……楚若婷隱隱約約覺得這些事互相關聯,卻找不到頭緒。
林城子接到林家人消息。
他凝重道:“天魔士兵已在隰海沙灘集結,數以萬計,準備迎接他們的魔皇。”
此言一出,眾人嘩然。
萬年之劫是真!天魔果然來了!
雁千山皺起眉頭,“魔皇連幽實力深不可測,合我四人之力,或許……能鎮壓。”
林城子不悅地看向赫連幽痕,寒聲道:“他和魔皇不清不楚,依我看,應將他關押起來,萬無一失。”
赫連幽痕大怒:“姓林的,你別不識抬舉!”
林城子冷哼。
他素來看不慣邪魔歪道,若非事態緊急,他根本不會和赫連幽痕站在一起。
游承業忙出來打太極。
雁千山掐指一算,朝林城子輕輕搖首,語重心長地說:“阿城,浮光界萬年之劫已至,大廈將傾朝不慮夕。當務之急,應同心協力共抗外敵。赫連體內有附魂鏈,他不會主動獻舍,這點你放心。”怕林城子不肯,他又補充了一句,“信我。”
林城子到底是默許了共同合作。
“但我們不知連幽的下落啊!”游承業說出一個最關鍵的問題。
恰巧,赫連幽痕的傳音符閃爍了幾下。
能有他傳音符的沒幾個,毒姥正是其中之一。
他捏開傳音符,毒姥沙啞的嗓音驚恐地從里響起,倉促地說:“魔君!寂幻解開葬屍島上的封印,放出來一頭怪物。那怪物將寂幻吃了,他……他還說他叫‘連幽’,逼我帶他去找女襄!”
毒姥心狠手辣,陰險又殘忍。
但數百年前,在她走投無路時,無念宮成為了唯一的藏身所。而傳說中那位暴戾古怪、修為高深的魔君,從不嫌棄她因劇毒而醜陋佝僂的外貌,還委以重任。
自那時起,她對魔君忠心耿耿。
連幽才蘇醒,神志不清。他以為自己在萬年前的浮光界,四處尋覓女襄。
毒姥膽戰心驚地從他口中套出了一些消息,得知魔君竟是連幽的奪舍的對象,冒死向魔君遞話。
“魔君,你千萬不能被連幽奪舍!他獲得軀殼后,實力無可匹敵!切記!”
“連幽正在用魔氣召喚虛空外的天魔殘部!必須堵住裂隙,切斷他們的聯繫,不然天魔士兵會越來越多!”
“糟了!連幽去了無念宮,魔君你要小心……啊!”
毒姥一聲慘叫,傳音符“喀嚓”四分五裂。
赫連幽痕惶惶,“毒姥!毒姥!”
那邊再無回應。
眾人全聽清了毒姥所言,個個面色鐵青。
不知是誰開始吆喝:“堵住裂隙……一定要堵住裂隙!”
“怎麼堵?”
“家裡水缸漏了怎麼堵,天就怎麼堵!”
這話提醒了赫連幽痕。
他心念一動,右掌一翻,祭出半神魔器噬魂幡。叄角形的黑色小旗幟,被法光催動,霍然朝裂隙擲去。
四周颳起呼嘯陰風,在場眾人都被風吹眯了眼。
惟見噬魂幡彷彿一片黑色樹葉扶搖直上,隨著赫連幽痕掐訣念咒,威勢大盛,變成一張無比巨大的旌旗,遮天蔽日,穩穩蓋住了最大的一條裂隙,阻攔了大部分天火墜落。
乍然望去,萬里無雲的湛藍天穹,好似被打上一塊黑色的叄角補丁。
“有用!”
赫連幽痕激動萬分。
林城子當即用混雲令傳音這個辦法,眾修士紛紛照做。有法寶的掏法寶,沒法寶的破銅爛鐵鍋碗瓢盆全都往裂隙里招呼。
楚若婷身為煉器大師,貢獻了不少。
一時間,天上往地下墜火球,地上往天上扔法寶,光怪陸離,耀眼奪目。
在浮光界眾修的努力下,叄道裂隙逐漸被堵住,偶爾墜下兩叄顆火球。
無人鬆懈歡呼。
危機並未解除,兇殺的序幕才剛剛開始。
午後陽光正盛。
水天交接處,似乎遠遠泛起了一條起伏有致的蜿蜒山巒。仔細望去,才看清並非“山巒”,而是天魔將士騎著高頭魔馬,舉著六軍纛旗,刀槍林立,呼聲震天。
無邊無垠的海面被細碎的陽光點綴出零星華彩,烏泱泱的天魔士兵整齊列陣,踏著滄浪,大軍壓境。
潮潤的海風吹來肅殺壓迫的氣氛。
雁千山當機立斷,“阿城,赫連,游老祖,隨我去無念宮鎮壓連幽!”他轉身看向楚若婷,目光里飽含了太多情緒,道,“你們盡量攔截天魔士兵。”
一直默不作聲的況寒臣看了眼遠處,忽而開口:“天魔來勢洶洶,數量龐大,銅筋鐵骨,我們硬碰硬並非明智之舉。雁前輩,人可為陣?”
雁千山怔愣了一下,明白他的用意,“可。”
危機迫在眉睫,雁千山險些忘了這茬。他朝況寒臣吩咐,“二十四象陣。拖延越久越好。”
況寒臣:“我知道了。”
荊陌一頭霧水,問荀慈:“師兄,他們在說什麼?”
荀慈朝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雁千山又交代了幾句。臨別時,楚若婷深深地凝望他們一眼,“千山,幽痕,多加小心。”
兩人異口同聲,“你也是。”
相處多年,彼此之間的默契已無需贅言。
四位渡劫巔峰化為四道虹光,前往無念宮對抗連幽。
另一邊,況寒臣緊鑼密鼓著手安排。
他於虛空幻化出隰海周遭的地勢,用玉笛指著海面外圍,音色清朗:“兵行詭道,按照雁前輩給出的陣法,我等應分二十四路,嚴防死守,各個擊破,盡量為他們鎮壓天魔爭取更多時間。”
人群中,不知是誰在擔憂,“可是天魔太多了……”
楚若婷冷聲截斷,“我們浮光界人也不少!”她示意況寒臣繼續說。
況寒臣頓了頓,又道:“無念宮居隰海中心浮島,外圍有魔君布下的法器陣,視野開闊,易守難攻。我們可以先分出遠程陣、馭獸陣進行消耗,最後再以錐形陣破開敵方防禦,展開近戰。每路還得有煉丹師壓陣,確保我方修士安危。至於陣眼的主力軍……”他不想讓楚若婷去冒險,視線在人群中覷巡挑選。
哪知楚若婷主動站出一步,面容堅定:“我義不容辭。”
浮光界幾位渡劫期不在,她乃分神期第一人。
天塌了,總得有人來撐。
天魔殘暴嗜血,他們只知道屠殺。萬年之劫降臨,不論是修士還是凡人,飛禽抑或是走獸,皆無倖免。
況寒臣眸光閃爍,到底是將勸說的話咽了回去。
他言簡意賅,分工明確。眾人商議后覺得可行,昭告天下。一傳十,十傳百,原本打算圍攻無念宮的修士,全都將矛頭對準了外敵,以最快的速度,有條不紊的列陣集合。
*
毒姥告密被連幽發現,當場斃命。
連幽這才知道,歲月倥傯,白駒過隙,浮光界流逝了萬年時光。女襄得道飛升,太子伏宿和道君尤義早已身殞,昔日故人一個都不在此間了。
無念宮還是老樣子。
他遲緩地走過深灰斑駁的宮牆,踏上正殿高高的台階,黑氣繚繞的手掌輕撫過殿中的朱紅廊柱。
物是人非,音信杳杳。
……不過沒關係。
他馬上就能摧毀浮光界,順著天空裂隙遨遊虛空。無論女襄身在何處,他都會找到她。
恢弘的殿宇宮闕上空,飛來四道虹光。連幽察覺,闊步來到殿外,抬頭看去。
叆叇稠濃,陰雲慘淡。
飛檐翹角上,一名錦衣華服的老頭並叄名氣質各異的英俊男人,分立於東南西北,將他團團包圍。
連幽頗為失望,“浮光界後繼無人。”
想當年,靈氣蓬勃,太子伏宿和道君尤義修為皆在合道初期。萬年時光,文明斷層,資源和靈氣銳減,世人皆以為女襄渡劫期飛升,根本不知,渡劫以上還有合道。
面前這四人,連幽著實不放在眼中。
他每說一個字,腳踩的地面便顯現繁密古樸的圖紋,四人同時感受到了一股泰山壓頂般的無形壓迫。
赫連幽痕附魂鏈絞痛起來,手背肌膚浮露出與圖紋相同的血紋。
雁千山趕緊往他身上貼了張符籙,“赫連?”
赫連幽痕緩口氣,忍住細鏈勒進元神骨骼的痛楚,面色冷硬,“無妨。”
連幽全身魔氣環繞,乍眼看,就是一團高大的人形黑影。
種族不同,雁千山辨不出他的修為高低。
只聽連幽瓮聲瓮氣地說:“軀殼,你是來給我獻舍的嗎?”赫連幽痕沒好氣地駁斥,“妄想本座獻舍?做夢去吧!”
連幽乃天魔魔皇,他一念洞悉赫連幽痕的所作所為,十分惱怒,“你竟捆住了自己的元神,浪費髓液去復活別人……愚蠢!愚蠢!”
赫連幽痕首次在大庭廣眾下被辱罵。
他氣得面紅耳赤,指著連幽,“就算你是祖宗,本座今天也要宰了你!”
林城子神識一掃隰海外圍逐漸接近的天魔大軍,急道:“還啰嗦什麼?動手——”
林城子率先祭出他的半神法寶。
北斗寶鼎!
寶鼎被他千年丹藥蘊養,懸於天幕,綠光熒熒。被綠光籠罩的四人頓時神清氣爽,實力大受增益。
游承業和赫連幽痕同時揮掌,十成十的必殺技,毫無保留。一黑一黃的刺目光柱牽引天地大道,剎那空間扭曲,雄渾無量地朝連幽攻去。
“兵威沖絕幕,殺氣凌穹蒼。”
雁千山雙目微闔,執筆凌空書墨,龍飛鳳舞,蓋壓千丈山河。
每一筆都蘊含無上大道,交錯的墨痕字跡驟然發出金光,產生一陣陣吞噬蒼穹的強悍波動。
四位浮光界泰斗聯手碾壓,狂風席捲,驚天動地,掀起浮島外巨浪排空。
面對如此可怖的威能,連幽立於階前,不閃不避。
他身後瓦飛牆傾,大片坍塌。
待四人殺招來臨,他陰沉沉地一笑,雙手憑空凝聚出一桿八尺長的紫金圓刃戰鉞,往地上狠狠一拄。
轟——
鋪天蓋地的魔氣化作驚濃黑的雷暴與四人的法力撞擊在一起。
地面以連幽為中心,寸寸龜裂,強悍無匹的光波環狀盪開,四人各自被轟飛百尺。
一招交手,饒是強大如雁千山這等人物,全部背脊生寒。
他們意識到毋庸置疑的事實。
魔皇連幽……
太強了!
他掌控凌駕整個浮光界之上的力量!
連幽似乎很滿意他們反應。他怪笑一聲,緩緩舉起了紫金戰鉞,周身盤繞著令人驚懼的氣息,“……該我了。”
看似動作緩慢,但戰鉞已然劃出了一道半月弧度。
四人連忙出招應對。
凝實的弧度摧枯拉朽,將四人匯聚在一起的強大法力劈爆。可怖的魔氣,轟得天地震蕩不已,海水沸騰翻滾,漫天凶光潰散如瀑!
雁千山他們幾欲窒息。
連幽長嘯一聲,抬手再次揮出一道粗壯的魔氣。魔氣衝破雲霄,灌入天幕裂隙。
“嘶啦——”
赫連幽痕的噬魂幡被魔氣捅出漏洞,又有天火轟隆隆墜落。
他心神遭受反噬,“哇”地一下吐出一大口血。
趁此時機,連幽大步踏出,想要強行奪舍,卻被附魂鏈一阻。雁千山飛快將赫連幽痕拉至一旁,判官筆點破虛空,氣勢陡然攀升數十倍,無數墨點宛如星辰爆碎,化作黑雨紛飛。
連幽步履一滯,戰鉞劈砍黑雨,殺氣眨眼便至。
雁千山面沉如水,無字天書橫亘身前。兩股氣息交匯,燃起數之不盡的焰光。這片空間一顫,四周搖晃。
連幽虎口微麻。
雁千山喉頭一甜,嘴角溢出絲血線。
林城子見狀,大步上前,雙手連連掐訣,背後霍然冒出四個丈許寬的青銅方鼎。
“起!”
四個方鼎現世,與正中的北斗寶鼎光芒融合,周遭空氣都為之凝固。
林城子足下一點,在鼎上盤膝而坐,對另外幾個大喝,“快!上鼎!”
游承業就近選擇了一個方鼎坐下,翻騰的氣血立馬平靜。
與此同時,赫連幽痕爆喝一聲,右手一轉,拋出一根金色的鐵鏈,鐵鏈宛如一條靈活的蛇,纏繞住連幽的四肢。連幽掙扎了一下,竟沒有立刻崩斷。
金鏈束縛住他的四肢,限制了他叄分之一的威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