業障撥了撥濃密的長發,朝楚若婷微微一笑:“你註定會輸。”
喬蕎飛快地與楚若婷對視了一眼,又移開視線,“業障寄生在我身上,隨怨而生……我們永遠不會死。”
楚若婷心猛然沉下谷底。
永遠不會死?那還怎麼打?
業障見她怕了,招呼喬蕎動手。
通體銀白的長劍出現在喬蕎手中,她輕輕一劃,劍芒猶如一抹流光,倏然刺出。
空氣爆碎,楚若婷長鞭盪空而起。
另一邊,業障甩出碎肉,捲住她的鞭稍。
叄人身影在懸岩峭壁間連連騰挪,戰鬥氣勢迫人。鞭風如潮,劍影如雨,鋪天蓋地的殺機無窮無盡,每一擊,皆石破天驚。
面對喬蕎和業障兩人,楚若婷逐漸落了下乘,狼狽地在山崖間逃竄。高階修士鬥法,稍有不慎,滿盤皆輸。楚若婷渾身挂彩,鮮血浸透了身上的紅衣法寶,動作逐漸遲緩。
“還跑!”
喬蕎飛躍,左手一把鉗住了楚若婷的脖頸,將她摁在陡峭的山壁上。楚若婷劇痛,只聽“硌剌剌”巨響,背後山壁碎石飛濺,龜裂出數十丈裂隙。
喬蕎揚起右手長劍,狠狠刺下,千鈞一髮,楚若婷連忙撇頭,劍刃貼著她面頰“鏘”的一聲插進了崖壁!
業障尚未渡劫,不能長時間離開喬蕎。她緩緩依附上喬蕎的脊背。
喬蕎感受著她冰涼的碎肉蔓延,強忍著噁心閉了閉眼。
業障扭過頭來,看向血流披面的楚若婷,嘖嘖道:“你呀,擁有了不該擁有的東西,註定要被抹殺的。”
楚若婷聽不懂。
她渾身脫力,被喬蕎掐住了脖頸,動彈不得。
喬蕎凝視著她,忽而問出楚若婷剛才問她的那句話:“你后不後悔?”
楚若婷眼珠艱難地轉動,“後悔什麼?”
“和我作對。”
楚若婷蒼白的唇瓣囁嚅:“沒有後悔……但羨慕你卻是有幾分的。”
喬蕎一愣,“羨慕我?”她斜睨寄生在背後的業障,“羨慕我變成現在這幅鬼樣子?還是羨慕我這一輩子都在被人利用?”
“喬蕎,從你剛來青劍宗的那天開始,我就羨慕你了。”楚若婷聲音嘶啞,“羨慕你的嬌憨,你的可愛,你的靦腆……那些東西,我這輩子都學不來。”
當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喬蕎吸引,就連楚煥和玉嬌容也誇過喬蕎溫柔。
楚若婷心裡不服氣,偷偷觀察喬蕎一舉一動,想學一學她噘嘴跺腳的模樣,但她怎麼也學不會。後來她明白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活法,萬事順其自然。
喬蕎鉗住脖頸的手勁放鬆了幾分,“那恰好是最沒用的東西。”她抬起眼,“楚若婷,你知道我最恨你哪一點嗎?你不該在青劍宗揭穿我和師父的事,害我們背上罵名。”
楚若婷曬笑說:“喬蕎,你知道我最恨你哪一點嗎?你永遠都不覺得自己錯了。”
喬蕎這輩子受過的侮辱和責罵,她上輩子也受過。
即便她沒有直接害死自己父母,可她將自己和李峰的事說漏宣揚,是一切根源的導火索。
楚若婷後來想了想,喬蕎和她好像在這些事里都沒有做錯。王瑾欺喬蕎年幼,自己被李峰強佔……但挨罵的人偏偏是她們。說到底,許是因為她們皆為女子,就該背負更多的辱罵。
如果當時二人修為有如今造詣,天下間,誰敢說她們半句不是?
誰敢!
聽了楚若婷的有感而發,喬蕎不禁陷入怔忪。
背後的業障一直在催她擰斷楚若婷的脖頸,她的思緒卻飄到了十萬八千里。
楚若婷手指輕輕敲擊著背後的山壁,業障目光一凝,似從中看出了什麼玄機。她迅速抬手,朝楚若婷天靈蓋拍去一掌,“死到臨頭,還在耍花招!”
“起陣——”
天地間升騰起叄十六張符籙,方圓百尺全被閃爍的陣法符紋籠罩。
時機已到,楚若婷再不偽裝,抬腳踹向神遊天外的喬蕎心口,折身甩出一鞭,鞭子和業障揮出的法力碰撞,轟鳴振聾發聵,廝殺的狂風席捲四周,震得萬仞山崖轟隆隆斷裂。
喬蕎倒飛出去,正好落於楚若婷的困陣之中。
她擦了擦嘴角的鮮血,雙目大睜:“你……你剛才在故意拖延時間?”
楚若婷右手攀住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樹,人在山崖間晃蕩,“我是在拖延,但跟你說的話,全是肺腑之言。”
喬蕎愣了愣。
她背後的業障怒容滿面,定睛一看,這才發現之前楚若婷四處躲避時暗中用陣石布下了一個極其玄奧的困陣。細碎的光芒漂浮,將虛空染成一片橙紅。兩人用盡辦法,也不能衝破。
楚若婷搖了搖食指,“沒用的。這是千山新參出的困陣,他自己都還未解出破陣之法。”
硬碰硬她肯定打不過二人,只能用陣法將人困住。
業障撕裂喬蕎的肌膚鑽了出來,嘗試了幾次之後,仍被限制於斷崖上。
她朝楚若婷怒吼道:“困陣又如何?我永遠不會死!”
“那就困你一輩子!”
楚若婷方才目睹喬蕎和業障死而復生,她就知道,要強殺兩人天方夜譚。倒不如困住他們,能困多久困多久,五百年,五千年,甚至更久。
相較於業障的憤恨,喬蕎竟淡定多了。
她跪伏在地,隔著閃耀的陣法,仰望著楚若婷。
楚若婷渾身是血,右手持鞭,一襲紅衣在山嵐峽風中翻飛。
這一刻,喬蕎忽然就明白了,因為嫉妒,所以恨;因為仰慕,所以怨。
楚若婷羨慕她的溫軟,她何嘗不羨慕她的驕縱。
業障在她身上鑽來鑽去,惡劣地叫罵:“去!再試試能不能衝破困陣!”
喬蕎鼻尖一酸,委屈地流下眼淚,伏在地上痛哭。
業障更生氣了,“你這個廢物!哭什麼哭!天天只知道哭!”
楚若婷皺起眉頭,問:“喬蕎,你怎麼了?”
喬蕎哭聲頓住。
……她怎麼了?
她也不知道她是怎麼了。
這麼多年,不管是男人女人,好像從沒有人過問她一句:你怎麼了。
沒曾想,這句話竟然會從楚若婷口中說出。
喬蕎抬起泛紅的雙眼,淚珠子撲簌簌流。
她說:“楚若婷……我害怕。”
她真的好怕好怕。
去冥菩寺見寂幻的那晚、殺死瞿如、看見業障縫人頭……還有每一次,每一次業障爬進她的身體的時候,她都好害怕。
她從來都不是勇敢堅強的性子,卻被命運逼著越走越歪。她好像一艘孤舟,在茫茫大海漂泊。這輩子囿於情愛,身邊連一個可以說體己話的朋友都沒有,她滿心的委屈苦悶和驚怕,卻找不到一個人去訴說。唯一能告知的,竟是這輩子的死對頭楚若婷。
喬蕎搖了搖頭,“我已經一無所有了,不知道會有多少流言蜚語。”
天下人都會罵她。
她用雙修邪功,殘害了無數人的性命,再也沒有人喜歡她了。
楚若婷淡聲道:“人這輩子,不就是議論著別人,被別人議論么?誰都不能做到被人人都喜歡,你自己做過的事,受著吧。”
“……是你的話,你會怎麼做?”
“反正不會像你。”
喬蕎低頭慘笑。
她忽覺跟楚若婷聊天挺有意思,但心底卻更恨了。喬蕎嘶聲質問她:“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呢?”
回首望她這一生,真真悲哀到了極點。懵懂孤女,被王瑾帶入仙途,本是天道寵兒,卻淪落到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場!沒有朋友,沒有愛人……縱然氣運好天賦高,可沒有人像一盞燈,給她指引過正確的方向!
前半生,她自視善良,躲在愛她的男人背後,乖乖受寵就好了;後半生,又誤入歧路,被脅迫著吸收修為,她這輩子,追尋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大道叄千,她已無路可走。
楚若婷垂下眼眸,“我早點告訴你,你就不會犯錯了嗎?”
喬蕎輕笑,“我不管做什麼,在你們眼裡都是錯的!”
“那你就做一件對的讓我們看看。”
業障聽不下去她們之間的絮叨。
她鑽入喬蕎身體,催促她繼續闖陣。而後又對楚若婷言語威脅,“你以為這破陣能困我一輩子嗎?不可能!待寂幻料理完事情,就是你的死期!”
業障叫囂不止,楚若婷壓根兒不理她。
無奈,業障只好將怒火發泄在喬蕎身上。怨她抽抽噎噎,怨她軟弱無能。
“就你這般庸才?如何能做天道寵兒!廢物!廢物!”
喬蕎經常被業障罵。
但這次她聽不下去了。
她掏出天道贈予她的法寶縛龍索,將脊背上的業障與自己牢牢捆在了一起。
業障掙脫不開,她柳眉倒豎,尖利地驚叫:“白痴!你在幹什麼?放開我!放開我!”
喬蕎不為所動。
她緩緩攤開手掌里那朵嬌柔潔白的小雲花,淚順著腮,一滴滴落在花瓣上。
“我不是什麼天道寵兒,不是讓你們任意擺布的傀儡,更不是只會被人利用的廢物……”喬蕎雙手攏住雲花,淚流滿面,肌膚下激射出刺目的紅光,“我是正道修士喬蕎……是我自己!”
她這一生,忘卻了本心,走上了歧路。
都說她迷糊愚蠢,總做出錯誤的選擇。或許此時此刻……是對的吧?
喬蕎周身一圈圈力量波動開來,發出爆裂的刺耳轟鳴。
楚若婷駭然色變,明白她要自爆元神,飛速後退。
業障慌了。
宿主自爆怨恫俱滅,她還怎麼復生?她在喬蕎軀體上掙扎,驚恐地大喊:“喬蕎!住手!你這個蠢貨!住手——”
隔著閃爍光芒的陣法符文,喬蕎朝楚若婷望去,含淚道:“楚若婷!下輩子!下輩子我還是要跟你爭!爭出個高低!爭出個輸贏!爭這世間一切!你我二人……不死不休!”
某個瞬間,令她幡然醒悟。
她不再是被命定好的軟弱懵懂的蠢貨,而是勇敢做了一回的自己。
轟——
可怕的元神自爆,威力撼天震地。強勁的氣流風暴撕扯虛空,周圍山崖爆碎千里!虹光衝天而起,直接雲霄,攪弄出百丈颶風,將四周一切化為飛灰。
楚若婷已瞬移千里,但還是被高階修士自爆的威力炸飛數十米遠。
耳畔似有鍾罄響震,令人神魂驚悸,氣血翻滾。
她驚然地瞪著遠處升騰而起的煙塵餘燼。
方才不知是不是產幻,她聽到喬蕎臨終前說了一句——“天道要滅你”。
楚若婷踉蹌站起,她來不及深思,神識烙印聯繫另外五個。得知喬蕎自爆后,業障分身不攻自滅,剩下一個瞿如王瑾拼接而成的怪物已經剿滅。
不多時,五人來到楚若婷身邊。
見她嘴角有血,一窩蜂地問她怎麼了痛不痛。楚若婷失笑,就地打坐調息,“我還好。”
她將喬蕎自爆的事告知,頗為唏噓。
況寒臣用玉笛一下下敲著掌心,“這人臨終前倒做了件好事。浮光界若有下業障這個禍端,著實棘手。”
游月明只覺空氣都乾淨了幾分,他展扇一笑:“終於不用看到那些噁心東西了。”
況寒臣朝荀慈和謝溯星抬抬下巴,“你二位不發表點意見?”
謝溯星翻了個白眼。
荀慈沉默片刻,說:“邪魔歪道終究不存於世,望來世,她能洗心革面。”
“楚楚,你剛才說天道有古怪……這話什麼意思啊?”荊陌不關心喬蕎的生死,他只擔心他的楚楚。
楚若婷也不明了。
方才業障提到寂幻,喬蕎又說天道要滅她……
“咔嚓!”
天幕發出一聲撕裂的聲響。
很輕微,卻清晰地傳入耳里。
幾人下意識抬頭仰望天空,但見被喬蕎自爆元神炸散的流雲慢慢聚攏,宛如銀龍的閃電噼里啪啦地在翻湧的雲層里穿梭。一道道悶雷轟然炸響,廣袤陰沉的穹蒼,彷彿被什麼東西劈斬,驀然裂開了一道千丈寬的縫隙!
裂隙中混沌的氣息蒸騰,黑沉沉的陰冥霧氣光影流轉,能從縫隙中窺見萬千星河。
這等罕見的曠世奇景,震驚了浮光界所有修士。
北麓游宅。
游鶴年正與何瑩商量閉關日期,忽聽游承業在院外驚呼。
夫婦二人趕忙跑出去,還未來得及問,就看見天空中那道恐怖的縫隙。游承業站在巨大的贔黿頭頂,掐指一算,惶然道:“糟了!”
東蘇林氏。
林霄風負手立在祠堂,訓誡林逸芙和林惜蓉兩人不好好修鍊,天天往外跑。
林逸芙東張西望,眼睛瞪大,抬手指窗外,“二叔!你看那裡!”
“你又想騙我?”
林惜蓉也變了臉色,“二叔!”
林霄風這才順著她手指方向看去。
天爛了個豁口,他連忙轉身,大步去找林城子,“老祖!老祖!大事不妙!”
與此同時,浮光界的修士、凡人、開智的靈獸……全都跑了出來,聚集在一起仰望天穹上壯觀奇特的異象,議論紛紛。
楚若婷用神魂聯繫雁千山和赫連幽痕,控制不住音色的顫抖,問:“你們看見了嗎?”
神魂烙印沒有閃爍。
她心提緊了,重複道:“千山?幽痕?你們看見了嗎?天破了!”
許久,無人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