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霧蒸騰,千岩競秀,萬壑爭流。
一隻蒼鷹從劍拔弩張的兩人身前掠翅而過。
喬蕎率先出手。
劍光如白練,朝楚若婷急斬而下。
喬蕎雖沒有醉心劍道,但仗著修為高深,這一劍,隱然有劈山裂海的氣勢,楚若婷面龐肌膚都被勁風颳得發痛。楚若婷左手祭出一面防禦盾,右手甩出蒼雲鞭,磅礴浩蕩的氣息倏然席捲,絞碎山崖亂石。
劍氣和鞭風撞在一起,發出一聲驚天炸聲。
試探過後,喬蕎腦後的業障面露狂喜,“她修為大不如你!”
喬蕎眸光一冷,再次一劍斬出。
楚若婷心頭微沉,踩著一件飛行法寶往南邊奔去,而腳下所立的山峰,被劍氣餘波直接劈成了兩半。
喬蕎窮追不捨。
她御劍追逐,離楚若婷百丈之遠,雙掌不斷結印,冷笑道:“楚若婷,你逃不掉的!乖乖束手就擒吧!”
楚若婷像沒聽見,腦袋頂著防禦盾,逃得飛快。
她法寶多,腳下踩著的飛行法寶更是赫連幽痕親手煉製。喬蕎始終落後一截,氣得業障破口大罵:“姓楚的!你剛才不囂張得很嗎?怎麼打起架來只知道跑!”
你追我趕了兩盞茶光景,楚若婷神識一掃下方,可算覺著差不多了。
這裡是西江邊緣的山林,人跡罕至,距荊陌等人非常遙遠,不怕業障抓了誰令她投鼠忌器,更不怕誤傷無辜路人。
楚若婷從飛行法寶上一躍而下,折身便朝後全力揮出叄鞭!
一鞭比一鞭凌厲,撕裂空氣,絞碎流雲。
喬蕎一個後空翻,退開數十丈,法力貫透長劍,將對方法術抵消。
她嗤笑:“想殺我?你行嗎?”
楚若婷抬起下巴,原封不動地反問:“想殺我?你行嗎?”
方才還四處奔逃的女子,此時她立在蒼松樹梢,紅衣綠葉對比醒目,手握長鞭,身姿挺拔,氣勢全變。
兩人對視,莫名其妙的,忽而同時笑了一下。
“喬蕎,出手吧!”
這一次,換楚若婷主動進攻。
她掏出十二支陣旗,向天一撒,看似雜亂無章,卻將陣旗穩穩插於重巒迭嶂,形成了一個偽天然玄陣。
喬蕎自覺威力發揮不到五分之叄,她又驚又怒:“楚若婷,你幹了什麼?”
“你覺得我會告訴你嗎?”
長鞭一卷,直直朝喬蕎咽喉圈去。
喬蕎連忙揮劍,左手凝出一道駭人的電芒。楚若婷足尖一點樹梢,飛掠後撤,電芒擦著髮絲而過,灼出一股淡淡的焦糊氣味。
“就這點本事?”楚若婷挑眉嘲諷,“寄生在你背後的怪物難道不能幫忙?”
“你可真夠討厭!”業障撕裂喬蕎的脊背肌膚,拖著她下半身如無數水蛭蠕動的碎肉,鑽了出來。
業障陰惻惻一笑,抓了把碎肉,在手中凝成一道法光,“既如此,那我就如你所願!”
激怒了二人,楚若婷卻暗自鬆氣。
她終於將業障從喬蕎身上引了下來。
比起一對二,各個擊破,才是她的本來目的。有陣法拖延,奮力一搏,輸贏難料。實在不行……就捏碎雁千山給的符籙。
思及此,楚若婷蒼雲鞭一抖,默念了一句詩,左手挾符,變幻出叄個同樣的木製傀儡人。
“去——”
傀儡人包圍業障。
傀儡人修為不高,但身法精妙與楚若婷如出一轍。喬蕎和業障就沒有好好戰鬥過,她二人靠著引誘吸人修為,招式身法一塌糊塗。傀儡人牽制住業障,楚若婷則朝喬蕎迎身衝上。
喬蕎無懼。
她長劍刺出,寒芒如星光,與楚若婷叮叮哐哐斗至一處。
“是你!殺死了師父!”
“是你!害死了瞿如!”
“是你……害我失去一切,成了如今模樣!”
喬蕎斬砍刺劈,無數劍影激射。
楚若婷一邊揮鞭,一邊撒符,面無表情地說:“沒人逼你,是你自己選擇走這條路的。”
法光衝天,參天巨木嘩啦啦攔腰折斷。
喬蕎反問:“我自己的選擇?若不是你在靈果宴上揭穿一切,我和師父根本都不會離開青劍宗!我還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小師妹!他們都愛我,所有人都愛我!”
“王瑾在你心裡很重要嗎?”楚若婷冷笑,“我怎麼覺得殺了他,是在為民除害!”
“你閉嘴!”
喬蕎眼神倏然轉冷,狠狠斬出一劍。
王瑾在她心中當然重要。
是王瑾將她這個食不果腹的孤女帶入仙途,給予關懷和疼愛。哪怕王瑾趁著她年少無知,無恥地要了她,但她卻不厭惡。她喜歡依戀師父,喜歡被人照顧,喜歡沉淪於肉慾的快活。躲在別人身後不好嗎?非要自己去爭取嗎?像楚若婷一樣,把自己搞得遍體鱗傷還一無所獲?
蠢死了。
“我才不要過得那麼累!”
“我就喜歡被男人寵愛著。”
“我笑一笑,哭一哭,他們會把最好的東西捧上來送給我!”
“我從未主動去害過別人……楚若婷!都是你!都是你將我平靜的生活給打碎!”
漫天劍影。
楚若婷抬手扔出一張雷天符,天地震動,山林樹木激蕩出落葉紛飛。
她步履虛晃,躲過喬蕎暴怒下的七八招,橫眉道:“你覺得自己很善良嗎?你敢對天發誓,你從未做過對不起我的事?喬蕎,我恨你,我恨得坦坦蕩蕩,你呢?你明明討厭我到了極點,卻還在努力裝模作樣!”
喬蕎揮劍的動作一停。
楚若婷字字如冰冷刺骨的刀刃,狠狠捅進她心窩。
她真的像那朵雲花一般純潔無瑕嗎?
不是的。
好多次她都想狠狠撕爛楚若婷那張驕縱跋扈的臉!
但冥冥中偏有個聲音告訴她,你不能去嫉恨,你不能去埋怨。你的人生已經定好,溫柔、乖巧、順從、不妒不怒……她到底是在恨楚若婷,還是在為自己偏離的命運找個代替品來宣洩焦慮的情緒?
啪!
長鞭襲來,喬蕎倒飛出去,胸口火辣辣劇痛,氣血翻湧,噴出一大口血。
楚若婷漠然道:“對敵之時,切莫分心。”
話音甫落,又是一鞭落下。
但這一次,喬蕎五指緊緊握住了她的鞭稍。
“你怕不是忘了,你的修為,在我之下!”喬蕎雖然被她布的陣法影響,但畢竟只離渡劫一線之隔。她大喝一聲,順勢卷著鞭稍往回一拽,將楚若婷拽至跟前,劈劍就砍。楚若婷就地側翻,右手鬆了長鞭。雙掌凝出一根天階法寶霹靂棍,“鏗”的一聲,火花迸濺,剛好和喬蕎的劍刃抵在一處。
喬蕎咬著牙,催動渾身法力,壓著楚若婷橫撞開幾十棵大樹。
群山蜿蜒陡峭。
兩人從樹林斗至崖邊,又從崖邊往崖底雙雙墜落。
“在你之下又如何?”楚若婷鞭子緊繞住喬蕎手腕,“我照樣殺你!”
業障被她傀儡牽制,面對喬蕎,楚若婷渾然不懼。
“大言不慚!”
喬蕎還不鬆手,靈力籠罩住楚若婷,左手拽著她紅裙衣襟,右手長劍與她的霹靂棍交戈,遠遠看去,從天上筆直落下一道拖尾紅光!
轟——
兩人直接撞破屋頂,墜入崖下凡人小院。
一家叄口正圍著桌子吃飯,忽然兩位絕色美女從天而降,瓦礫塵埃四散,叄人捧著碗目瞪口呆。
男主人問道:“什、什麼情況?”
楚若婷心說不好。
她只想著把喬蕎引開,沒想到這地方還有凡人聚集。趁喬蕎分神,她順手抓來桌上一盆米飯,朝喬蕎腦袋上扣去。
喬蕎被她扣了一頭白飯,怒從心起,拔劍刺她印堂。
楚若婷翻身躍起,踢飛桌椅板凳。喬蕎一劍將桌椅劈為齏粉,眼神發狠,抬手便去抓旁邊的凡人,“你總說我偽善,那我今日就惡得明明白白!”
以凡人之血,讓劍上法力大增。
“住手!”楚若婷蹙眉,她飛快扔出幾件防禦法寶。只聽四周響起急促的破空聲,將一家叄口罩了起來。楚若婷竄出,鞭風舞得密不透風,遠遠看去,光華流轉,將凡人連同防禦法寶送到遠處。
喬蕎眸光微凝。
她趁機劍尖一轉,朝楚若婷空門大露的胸口刺去!
噗嗤!
長劍透胸穿出,鮮血如瀑飛濺。
喬蕎杏眼裡流露出癲狂的喜悅,狠狠再往裡刺了幾寸,“楚若婷!我早就想殺了你!”她眸光閃爍,“……當年,你父母被焦龍殺死,雖是王瑾授意,但是……但是我很高興。你知道么,你父母死了,你再也不會在宗門裡揚武耀威,將爹娘是長老的蠢話掛在嘴邊……你爹娘,其實是被你的驕傲自大給害死的!懂嗎?”
“你真不愧是王瑾教出來的。”楚若婷的身影從她身後顯現,黝黑的眸子里醞釀著風暴,“一樣的蠢,一樣的惡,一樣的自以為是!”
劍刃刺穿的紅衣女子化為一張傀儡符,蒼雲鞭也掉在地上。
喬蕎瞳孔猛然一縮。
“你——”
話還還說完,就見楚若婷大步上前,直接一拳打出。
簡簡單單一拳,卻夾雜著她方才聽聞喬蕎那番話的氣憤,滿腔怒火貫穿拳風,呈現出勢不可擋的威能。虛空被擠壓,周圍房屋寸寸垮塌,產生出尖利刺耳的音爆。
喬蕎顯然慌亂了心神,長劍迎上,氣勢不足,劍刃折斷成叄截。
她還未未想出招式化解,楚若婷拳風已至。
砰的一聲,喬蕎沒能抵擋,被硬生生砸凹了胸骨,整個人頓時如遭泰山碾壓,倒飛出去,撞出一個深坑。
楚若婷立於坑前,掃了眼化為肉泥奄奄一息粉衣少女,回想起兩世往事,神色複雜。
“喬蕎,你后不後悔?”
喬蕎渾身筋脈骨骼盡斷,尚有呼吸。
“我為什麼要後悔?”她充血的眼球轉動,仰視著紅衣獵獵的楚若婷,唇瓣顫抖,“……楚若婷,在你眼裡,我是不是很蠢?我是不是做什麼都是錯的?”
楚若婷不知道。
她說:“或許吧。”
她們兩個,天生就處於對立面。上輩子不會是朋友,這輩子更不會。
但站在喬蕎的立場,討厭她也不是沒道理。喬蕎才是書中主角,而她自己,只是個無足輕重的邊緣人物。
楚若婷不覺得自己聰明,哪怕重生,她也沒辦法因熟知劇情運籌帷幄。她就這樣了,隨心而為,隨性而活。能比喬蕎混得好,大抵是她有了重來的機會。
喬蕎快死了。
楚若婷忍不住想問:“喬蕎,如果讓你重生一次,你想怎麼活?”
喬蕎沒想過這個問題。
她眨了眨眼,眼淚流進鬢髮里。咬著唇瓣,倔強地道:“我還要這樣活。”
嬌柔,軟弱,可愛,迷糊……當一朵被男人呵護在掌心的菟絲花。
她不喜歡拼搏。
就是不喜歡!
她只想逛逛秘境,隨手揀揀寶物。然後垂下幾滴淚,男修們就會掏空心思逗她開心。無憂無慮,自由自在,這難道不幸福的嗎?可自從靈果宴后,彷彿總有一雙無形的手推著她前進,推著她去廝殺,做她不願做的事。
她不想當什麼天下第一。
更不想像楚若婷活得那麼辛苦勞累。
如果能重來,她還是選擇去獲得別人的寵愛。只是,她會擦亮雙眼,明白什麼人該愛,什麼人不該愛……可能像葉雲那樣的,就很好。
喬蕎合上雙眼,楚若婷感覺不到她任何生氣。
便在此時,后側一道勁風襲來,轟!一道法力倏然砸下,震得楚若婷身軀禁不住一晃,被對方神識鎖定,後背實打實挨了一掌。楚若婷身軀一沉,骨頭差點直接碎掉,鑽心的劇痛蔓延全身。
她踉蹌了幾步,單膝跪在地上。
抬頭,只見業障甩著半身血糊糊蠕動的碎肉趕來。
業障解決了楚若婷的傀儡人。
她美目掃了眼坑底的喬蕎,嫌惡道:“沒用的東西!修為比她高竟然還打不過!”
語畢,業障身形一閃,掌風如火焰刀,狠狠朝楚若婷咽喉砍去。
楚若婷方才大意中了她一招,彎腰在地直不起身子。故此,業障輕敵,並未下十成功力。她掌風落在她身側,像是在戲耍,獰笑道:“楚若婷,你提早跟了我,說不定你能成為我座下斥候。”她嘖了一聲,“只可惜,你得罪了惹不起的人,我非殺你不可。”
楚若婷鞭稍捲住旁邊的山岩,堪堪躲開她的一擊,抿嘴輕嗤:“這浮光界有誰是我惹不起的嗎?你報出他名字,我遲早宰了他!”
“夠狂妄!”業障哈哈大笑。
她眯起嫵媚的眼睛,甩出一堆碎肉凝成的觸手,朝她脖頸攻去,“只可惜呀,那個人不在浮光界呢。”
楚若婷看起來已經身受重傷,但業障數次進攻,她都完美避開。兔起鶻落,靈巧飄逸,仗著滿身符籙和法寶,愣是讓業障大開眼界。
業障久未挨到她皮毛,有些沉不住氣了。
她分化出一堆碎肉朝深坑中的喬蕎爬去,嘴裡呵斥道:“還躺著裝什麼死?起來!”
碎肉爬上喬蕎的小腿肚,轉瞬隱沒不見。少頃,喬蕎睜開雙目,完好無損地站了起來。
這一幕,驚呆了楚若婷。
她抬手甩出一張九階雷暴符,出其不意將業障炸了個稀巴爛。炸了滿山壁的碎肉緩緩粘合,重生出業障美貌的上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