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幽痕冷眼盯著階下,還在慢慢捋關係。
況寒臣臉頰很疼。
可再疼,也比不過心上的疼。
他苦笑。
是啊,他不配。
他怎麼配?
他是出生低賤的私生子,從沒人教懂他什麼善惡,什麼是對錯,什麼可以做,什麼不能做。他生來卑賤,註定下劣,一輩子只能靠著坑蒙拐騙,在俗世的泥濘塵土裡掙扎。
而楚若婷不同。
她也有悲慘的遭遇,可她仍留有底線,她不會將自己的痛苦加諸在旁人身上。
她是盈盈光,是簇簇火,是他這隻飛蛾拼盡全力也不能追逐到的溫暖熾熱。
毒姥心頭驚愕。
她沒想到楚若婷和宋據不是有舊情,而是有舊仇。
可她還是不死心。
毒姥乾脆將荊陌也拖下水,尖利道:“荊陌和宋據相熟,怎知荊陌沒有參與其中?”
赫連幽痕不在乎楚若婷跟況寒臣的恩怨,也不在乎到底是誰放走了那些螻蟻。他頭痛症愈發嚴重,聽他們鬧鬧哄哄心煩意亂,只想早點結束這一切。
他看向楚若婷,音色如霜,不帶一絲起伏,“荊陌宋據,你選一個。”
反正要留一個承擔罪責。
楚若婷忽地怔了怔。
她清晰聽見胸膛里咚咚咚的心跳聲。
這時候向魔君求情還有轉圜餘地嗎?
沒有了。
早在魔君動殺念的那一天開始,她就再也沒有恃寵的機會了。
再者,她心底對況寒臣……仍有恨。
她才不要憐憫他,才不要為他冒險!
楚若婷緩緩走向前,施法扯開荊陌身上的蛇英藤,仰起頭,朝赫連幽痕微微一笑:“魔君,我當然選荊陌。”
況寒臣神色慘然,像失了魂。
讓楚若婷在荊陌和他之間做選擇,結果根本毋庸置疑。
可為什麼,他還隱約抱有期待,希望她想想他,從她口中說出到自己的名字?
魔怔了吧。
況寒臣強顏歡笑。
哪怕奇迹出現,楚若婷真選擇了他,又有什麼用呢?他早就做好了決定,將一切扛下,為楚若婷著想,也為荊陌那個大傻子著想。
荊陌是他唯一的朋友,楚若婷是他心愛之人。
為他們而死,好像比其他死法更划算。
楚若婷將荊陌護在身後,與況寒臣相距兩步,卻猶如隔著鴻溝天塹。
她不動心。他愛不到。
楚若婷漠視他蒼白清艷的臉龐,又想起了那張額留胎記的容顏。他是當年風流奸佞的況寒臣,也是如今卑微拘謹的宋據。十年前的往事與現世來回穿插,紛紛擾擾,林林總總填滿她的腦海。
“要怎樣,你才肯喜歡我?”
“聖女,你把我當朋友嗎?”
“我在這裡給你說對不起,你會原諒我嗎?”
“……”
楚若婷甩開腦海里的聲音,她眸光閃爍,定定鎖住況寒臣的雙眼。
殿上靜謐無聲,氣氛卻如刀光劍影。
赫連幽痕顯然厭倦了。
他眉間皺起山川,摩挲著指腹,微微抬手,剛要施展法力,楚若婷卻比他動作更快一步。
她祭出一柄湛青長劍,冷厲道:“無念宮規矩,不能忤逆、不能欺瞞、不能背叛!你卻敢私放俘虜,知錯犯錯,罪無可赦……死不足惜!”
話音甫落,銀光乍現,劍刃已然沒入況寒臣胸膛。
“噗嗤——”
長劍削鐵如泥,穿透血肉骨骼,從後背刺出長長一截。
誰也沒料到這幕,四下皆寂。
況寒臣不可置信地低頭,震驚的視線落在叄指寬的劍刃上。劍刃冰涼徹骨,刃上還開了十字槽,捅破他的心臟,鮮血浸透衣裳,順著劍刃滴滴答答流淌,在光潔的地磚上聚成一汪深紅血泊。
“楚楚!”荊陌跑上前,看了看況寒臣,又看向楚若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聲音發顫,“楚楚!你……你怎麼能……”
他想幫況寒臣止血,楚若婷卻大吼一聲,“走開!”
荊陌從沒見過這樣的楚楚。
他定住不動。
楚若婷凝視著況寒臣毫無血色的臉,心裡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況寒臣是她的仇人!這輩子是,上輩子也是!
她恨他。
不能憐憫他。
——絕不能!
似乎為了堅定信念,楚若婷咬緊牙關,握住劍柄,一用力,劍刃往血肉里深送了兩寸,字字誅心,“況寒臣,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騙我、算計我、欺負我!我說過,我這個人……很記仇的!”
鋒利的劍刃割斷了蛇英藤,割爛了四分五裂的心。
況寒臣身上一松,“咚”的一聲,不受控制地跪在她面前。
他面如金紙,顫巍巍地抬起雙手,扶上劍刃。
手掌里的血和心上的血交融在一起,烈如朝霞,殷紅刺目。
明知會死,可沒想到是她親自動手。這一刻到來,他終究忍不住滿腹委屈。
況寒臣迤邐的眼尾浸出濕潤熱淚,傷心哽咽道:“楚若婷,是你……先騙我的……”
明明就是她,先來虞城騙他的骨牌。
最開始,他都不知道她是誰。
誠然,上輩子他騙走了她的蒼雲鞭。
可他根本不認識上輩子那個人。
若可以,他寧願親手把上輩子騙她鞭子的況寒臣殺死,也不要她這一輩子主動來撩他心弦。
這句話似是而非,但楚若婷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無須話說太滿,兩人間總有一種默契。
她心頭生出一股悲哀無奈,彷彿被命運嘲弄。
喜歡與被喜歡,本身沒有錯。
錯就錯在喜歡上了不對的人。
況寒臣不該喜歡她,她也註定不能對他喜歡。
他上輩子先騙她,這輩子她又先騙了他。可是,錯了就是錯了,不是所有的錯都會被諒解,也不是所有做錯的事情可以重新來過,他與她,分什麼上輩子這輩子,尋什麼因什麼果呢?
楚若婷閉上眼帘,心中明了。
她努力繃緊住臉,一用力,又將劍刺進去半寸。
再次睜開布滿血絲的眼,鼻尖微酸,唇邊肌肉輕攣,狠聲質問:“況寒臣!你算計我,捉弄我,錯了沒有?”
況寒臣心彷彿被劍劈了個口子,呼呼灌入冷風。
他悲涼地跪在地上,嘴裡不斷地流出血,“……錯了。”
“你欺我,辱我,錯了沒有?”
“……錯了。”
“你騙我,瞞我,錯了沒有?!”
“錯了。都錯了。”
或許是太痛太痛,況寒臣終是忍不住,溢滿眼眶的熱淚,啪嗒滴落在劍刃上。
身體虛弱,神智渙散,耳畔又響起當年鸝娘臨死前揪著他衣襟,撕心裂肺說過的那番話。
“寒臣,聽娘一句話,這一輩子,都不要再相信別人了。”
“哪怕你騙盡天下人,也千萬不要再被別人騙!”
“否則,下場就是娘這樣。”
“……”
果然一語成讖。
看看,看看,他只是被騙了一張骨牌,便成了今日這利劍穿胸的下場。
可他忽然也就懂了。
為什麼娘會變成那副模樣。
原來愛上一個人,就像中了蠱、失了智、蒙了眼,為她做什麼都心甘情願。
他甚至希望楚若婷能多騙騙他,早騙騙他。
他這輩子沒感受過什麼溫暖,十年前在那家客棧里,她對他早出晚歸佯裝出來的溫柔小意,他真的喜歡;也喜歡默默待在她身邊,再孤寂,也不覺冷。
況寒臣雙膝跪地,手緊緊握住劍刃,望著她笑了起來,眸中水光瀲灧。
他用盡全力,說出深藏在心底的由衷之言:“楚若婷,我以後不騙你了。”
“下輩子,如果還有下輩子的話……我還是在虞城……那間破廟等你。”
“你拿鞭子來找我,叩門的時候,叩叄下……我知道是你,就不會……再騙你了。”
“又或者,我運氣好……投戶好人家,不求潑天富貴,但求清白和睦。然後,我來青劍宗找你……”
況寒臣還想繼續說,可血快流幹了,被毒壞的喉嚨沙啞刺痛,發不出任何聲音。
許多話未能盡訴,也再沒有機會。
他殘破的身軀,雜亂的人生,全都終止於一劍之下。
楚若婷微微高抬起下頜,臉色如玉階雪白,愈發襯得眼眶緋紅,沒有表情。
她冷冷地抽回長劍,血花濺出一蓬,幾滴濺上她淡漠眉間。
燙得她眨了眨眼。
況寒臣重重栽在玉階上,了無生息。
一如死在這裡的映秋和玉郎。
深絳醒目的血,沿著玉階緩緩往下汩汩流淌,像一條細流,不會枯竭。
毒姥上前仔細探過了況寒臣的鼻息,看向楚若婷,幽幽嘆道:“聖女好狠的心,枉宋據對你一片痴情,你舉劍就殺,連人魂都給劈沒了,這是要他永不超生啊。”
楚若婷握著滴血的劍,指尖發顫,沉默不語。
荊陌跪在況寒臣的屍首旁,怔怔流下眼淚。
他不懂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只知道,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一個宋據,會講故事解連環,每天瀟洒閑適地躺在屋頂上,說什麼天很近,酒很苦的傻話了。
赫連幽痕對人生死毫不在意。
他臉色比暴雨將至的烏雲還要陰沉,雙目盯緊楚若婷的臉,又緊盯她手中的劍。
那柄劍細而長,鋒利的劍尖上還懸著一滴未落的血珠。
許久,他像是想通了什麼,往座椅上一靠,疲倦地闔上雙目,輕揮了揮手,“扔去葬屍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