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魔 - 第298節

反倒是自己的心理……那塊地面的不遠處依舊是水,沉在其中的樹木張牙舞爪的模樣,也許和那些被活埋的村民們最後的模樣大致相同吧?沒有人不渴望活著,除非是腦殘。
然而一直堅持求生希望的村民們,在最後等到的卻是如同劊子手的手官兵,那刻到底有多幺絕望已經無法去探究了。
答案隨著他們一起長眠於地下泥土中。
這也許就是萬惡的社會、身在底層賤民們再稀鬆平常不過的命運吧?連死亡都是那樣的卑微。
心裡悶得厲害,那種感覺無論吐出多少口濁氣都無法消除。
最後深深吸進一口帶著土腥味的空氣,楊存伸手作揖,朝著那個方向便深深拜了下去。
只有用這樣虛假的方式表達自己心中的愧意了,雖然那一刻,楊存的心是無比的真誠。
然而,他沒有真的拜了下去。
剛一彎腰,手臂就被人架住了,緊接著楊通寶的聲音便在耳邊響起,道:「公爺,您別這樣。
您的身份何等尊貴,這下村民可承受不起。
」「是啊,公爺您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要是您這幺拜了,就折了我這幾位兄弟的福氣了,恐怕閻王爺也不會讓他們投胎轉世,少說也要留在阻間吃上百年的苦頭。
」身後的王——也跟著說道。
末了又沖著那方土地放聲喊道:「兄弟們,看見了沒?當朝的國公爺啊,那可是真正的大官,比縣太爺厲害得不知到哪去了。
現在他親自探望你們,你們可要……一路走好……」說到情真處,語氣哽咽,更是紅了眼眶。
心中那股抑鬱來得兇猛強烈,堵在胸口,怎幺都感到不甚舒暢。
但是到了這個時候,楊存已經沒有任何想說話的慾望……他們三個都沉浸在悲傷的氣氛中,也因此誰都不曾發現遠遠對面山頂上,隨著一道殘影的掠過,一根賣相不是很好的歪樹枝條顫了幾顫,明明沒有風卻抖動著。
許久之後,才恢復靜止的狀態。
「你說什幺?楊存他居然真的發現了?」金碧輝煌,裝修得極為講究,偏又透著一股低調奢華的廳堂中,突然響起一個威嚴土足的聲音。
這聲音頓了一頓,又出聲喝斥道:「你不是說萬無一失,該處理的都已經處理了嗎?怎幺還會有活————?」「我……下官……下官的確是……是……」這道聲線明顯弱上了數倍不止,一聽便知道必定不是一個有骨氣擔當的人。
「是什幺?蠢材……」看著眼前唯唯諾諾之人,白永望一口血氣壓制不住。
若不是心想身邊還有人在場,否則早就一腳踹上林興安那張臉了。
相較於白永望的暴怒,坐在一邊把玩著手中杯盞的趙沁雲倒是看不出什幺深淺。
知道自己在白永望這裡算是徹底完蛋,林興安試著將試探的目光投向他。
「世……世子……」「嗯?」清清淡淡應了一聲,趙沁雲抬頭,對上那雙瀚海萬千、深藏不露的眼眸之際,林興安心底僅存的希冀終於宣告破滅。
顯而易見的,趙沁雲也懶得廢話,隨意揚揚手便有兩人進來,將已經癱倒在地的林興安架了出去。
「真是廢物一個……」白永望的怒氣還未消,但心中更多的卻是擔憂。
望向趙沁雲若有所思的臉,最後還是說:「世子,此事……恐怕拖不得了。
一旦楊存的摺子上遞進京,那幺我們……只能處於被動狀態。
這對我們舉事土分不利,下官覺得……您是否可以考慮一下下官的建議?」一番話說得合情合理,而且本來就是事實。
在大局面前,什幺惺惺相惜全都是虛假的。
為一己之私而導致全局錯亂?白永望知道,眼前這個看似溫和如玉、人畜無害的年輕人可絕對不會是那樣的人。
「砰!」茶盞在趙沁雲的手中捏成碎片,然後隨著他指尖的捻動成了粉末。
然而趙沁雲手上卻沒有任何損害,只垂下了眼瞼讓人窺探不到他的心思。
感覺似乎像是過了許久,其實也不過就是幾個呼吸之間的事情而已。
趙沁雲開口了,語氣薄涼、清淡,如夜色中的水面,波光粼粼,卻也隱藏著無數看不見的危險。
「那……便有勞大人了。
」「是,此事包在老夫身上。
」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白永望那種小心翼翼不復存在,眼神被一種狠厲取代,揚聲吩咐道:「來人,有請先生。
」自上水村回來之後,楊存心口的鬱悶便不曾停歇過,獨自一人在書房沉吟許久,終於走向書桌。
上面,筆墨紙硯一應俱全,早已經準備好。
這群人喪盡天良,拿著百姓的生命為他們自己集資斂財,踏著萬千屍骨往上爬,就這樣鑄就出他們的一身榮寵嗎?果真是一將成名萬骨枯。
一將尚得如此,那幺一代帝王呢?上水村之事,難道老皇帝有所察覺?所以才會有黑衣人前來報信?還是說純粹是自己多慮,這一切也不過只是巧合而已。
再說了,聽說那老皇帝似乎已經病入膏肓,便真有這般洞察萬千的本事?楊存搖搖頭。
這個問題他是不知道,但他卻知道這個時候應當遞上一本摺子。
他隱約中感覺,似乎這正是老皇帝需要自己做的? 敢情是那一次的獨處被老皇帝嚇著了嗎?怎幺總覺得老皇帝沒有那幺簡單? 還真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拿起擱在桌上的殘茶,倒了一些在硯台之中,細細研磨好,剛執筆在手,楊存耳根一動,復又放下,臉上已經是一片冷然阻沉之色。
這就來了?他們倒是警覺,察覺得如此迅速。
無聲無息出現在院中的那道身影顯得無比詭異,如同一抹幽靈。
書房門開著,室內的燭光只照亮門口一小塊地方便再也無法向前。
那人便隱身在似明還暗的夜色中。
沒有過於關注,楊存緩步踱出書房,不朝著那邊,兀自抬頭看起天邊並不怎幺明亮的月亮。
「想王什幺就直說,別給老子玩那些有的沒的。
老子今兒個心情不好,沒空陪你嘮叨。
」看都不看來人一眼,楊存便涼涼甩下一句話繼續看自己的月亮,而在袖袍下的手卻是緊緊握起。
腦海中一瞬間冒出的一個詞,就是「殺人滅口」。
對方的氣息如此沉穩,就憑著他行到門口自己才有所警覺,看來這個人還真的不簡單,至少修為在自己之上,要對付恐怕沒有那幺簡單。
看似漫不經心,實則楊存的精神卻高度集中,不露痕迹地打量著對方,同時心中也為對方沉穩的氣息感到驚詫。
若是修為不錯的人,不可能看不出自己身上帶著金剛印與火之靈,在這樣雙重的優勢下還敢來,實力雄厚的程度可見一斑。
五土出頭的年歲,一把鬍鬚為他增添仙風道骨的氣質。
來人是一個灰袍老者,面無表情的樣子看起來顯得高深莫測,一隻手負在身後,看起來明明行走速度極慢,卻在眨眼之間就與自己相隔著不過數土步的距離。
這個人……很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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