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降至時,教室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年末最後一節課,年輕輔導員站在講台前重複著沒人願聽的陳詞濫調,全然不顧底下的人早已昏昏欲睡。
手機在桌下震顫個不停,裴嘉茉低頭看一眼來信人的名稱便不再理會。
幾分鐘后,本在神遊的同學忽然用手肘捅她一下,示意她朝窗外看去。
“門口那大帥哥是不是來找你的?”
目光短暫交接,門外的人揚起笑臉。
她轉過頭,嗯一聲,恰好等到輔導員說完最後一句,霎時間所有人都嘩啦啦起身,沒幾秒就如潮退般快速朝四下散開。
裴嘉茉跟著人潮走在最後。
差幾步時放慢腳步。
天漸暗。倚靠在護欄邊的人退出打到一半的遊戲,抬頭看她一眼,“終於結束了,你們輔導員廢話可真夠多的。”
“你怎麼來了?”裴嘉茉斜睨他一眼後繼續往前走。
林躍跟上來,將被風吹亂的額發一把抓到腦後,“我怎麼不能來?之前不是給你們發信息了么,我假期來玩,咱們一起過新年。”
“哦。”
想起來了,電燈泡。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下樓梯。
十二月的昏暗天光穿過那幾扇高窄的拱形窗落到他們身上。
“你怎麼知道我上課的教室?”
“阿決告訴我的,他讓我們先去吃飯,他晚點下課了過來。”
越往下走,三樓樓道里的聲控燈壞得就越徹底,林躍摸黑往前走了兩步,忽然伸手抓住她的衣擺,“裴嘉茉…裴嘉茉…我看不見了,你扶著我點,我怕自己摔死。”
“……”
兩人擠在一起朝樓下磕磕絆絆地走了幾節,裴嘉茉不耐煩地扯開他手,“你拽著我我怎麼走?天又沒全黑。”
“我有夜盲症。”
“有夜盲症你用手機打燈啊。”
“你凶什麼啊…我手機玩遊戲玩沒電了……”他小聲嘟囔完這一句,繼續抓住她的衣擺,“快走吧,我等你等的都要餓死了。”
然而兩人剛剛邁出兩步,樓下的聲控燈便應聲亮起。
林躍抬頭的瞬間,腳步硬生生地停住了。
來人站在下一層的拐角處。
昏昧的光灑在她臉上,映照出那種微微錯愕的表情。
“園園……”裴嘉茉出聲。
林躍倏地鬆開手。
“這一層的燈還沒修好啊。”女孩收回臉上的錯愕神情,朝他們露出笑意。
“嗯!”裴嘉茉一改先前對他的不耐,兩步並一步地朝周思園走去,伸手抱住0她的胳膊,“你從外院走過來的?”
“不,我騎自行車來的。”女孩雖然牽住的是裴嘉茉的手,可目光卻輕輕柔柔地落在他身上。
“好久不見啊。”她朝他招招手。
“好…好久不見。”
夜晚。
火鍋店內人聲鼎沸,座與座密密地間隔開。
三人找位坐下,點餐。半小時后,紅湯翻滾的撲騰聲響起。
裴嘉茉看了眼手機,站起身來,“園園你先吃,顧決找不到位置,我出去接他一下。”
“好,你去吧。”
只剩他們倆面對面坐著。
周思園彎身調小火,抬眼時發現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臉上。
“你餓不餓?不餓的話等嘉茉和顧決來了再吃吧。”
他垂一下眼,又抬起,“哦。我不餓,等他們吧。”
“嗯。”
她手機響一聲,低頭去看。
纖細的指尖劃在屏幕上,輕輕敲擊。
林躍想要收回自己的視線,可目光卻像被定格,無法移轉到別的地方。
她好像變了很多。又好像一點都沒有變。
低頭時短髮輕輕蹭過鎖骨,斜光里,她連不笑時的嘴角也是微翹的,被風吹過的眼角和鼻尖都泛著淺淺的粉。像小孩蜜罐里藏著的蜜糖,偷偷嘗一口就能讓人開心一整天的那種甜度。
忽然間,她的臉上有了笑意,濃長的眼睫交簇在一起。
不知在和誰聊。
他感到一陣奇異而微小的燠熱從心底浮起,卻又尋不到那燠熱的源頭,只能默默忍受。
直到裴嘉茉的折返打破這種沉默,他和顧決同坐。
看著裴嘉茉從翻騰的鍋里撈出肉片送到周思園碟中,“肉片煮好了,很燙,也要小心辣。”
林躍也湊熱鬧似的將碗捧到裴嘉茉面前,“裴嘉茉,我也要吃肉。”
“自己沒長手么?”
默默收下白眼,林躍轉向顧決,“她倆一直都是這樣么?像談戀愛一樣?”一碰面就貼在一起,悄悄話說個沒完。
從進門后就始終一言不發的人抬起頭,看了眼對面,“差不多吧。”
拿筷子的手頓住幾秒,周思園說:“哪有那麼誇張啊……嘉茉和我一直都是這樣的。”
被人調侃了也只是笑笑,林躍想,他好像從沒見過周思園生氣。
那雨好像要下一整夜。
吃完飯後四人擠在火鍋店的屋檐下,風灌入衣領,凍得人直打哆嗦。
顧決脫下外套披到裴嘉茉身上,將她拉到自己懷裡和他們之間分開些距離。
“哥哥你不冷么?”
“不冷。”
周圍躲雨的人越來越多,廊外雨水稠密,時不時有雷聲,步履匆忙的行人彷彿被挾在雨里奔跑。
雨水漫溢到腳邊,冷的連骨縫間都滲入寒氣。
林躍說:“找個地方坐坐吧,我快凍死了。”
冰塊落入檸檬水裡,磕到杯壁,發出叮的一聲。
裴嘉茉坐到顧決身邊,隔著衛衣從背後抱住他的腰,“哥哥,你只喝這個么?”
“嗯,”顧決低下頭,聲音被周圍的音浪掩去大半:“我不太能喝酒。”
“可是哥哥……”裴嘉茉頓了一下,將手邊的甜酒遞給周思園,繼續道:“我記得你們從前比賽結束都會去聚餐的,聚餐不喝酒么?”
“他們喝。”
“那你呢?”
“他只喝冰水,”林躍插話進來,掰起手指頭數:“還有在酒吧點炒飯、叫中餐外賣、寫數學試卷……反正你能想到所有不該在聚會場合乾的事他都干過。”
“真的么?”聽到這裡,坐在一旁的裴嘉茉似乎是感到不可思議地睜大眼,“我還以為哥哥很能喝呢。”
“他?哼。”林躍冷笑一聲,向後靠進椅背:“半杯就能給干倒了。”
顧決也說:“嗯,是真的不能喝。”
裴嘉茉眨著眼,長長應了聲“哦”,語調從先前的興奮中轉低了些,隨後湊近不知和顧決說了什麼。
幾秒后,他臉紅了起來。
但裴嘉茉卻像無事人般轉身挽住了周思園的臂彎,下頜親昵地靠在她肩上,“你這杯好喝么?”
“好喝,甜甜的,你要不要嘗一口?”
“好啊。”
卡座靠窗,Jazz慵懶的節奏和雨夜相融。
周思園將酒杯遞到她唇邊,檸檬混合著杜松子的辛味湧進鼻腔,但喝起來卻又像茶一樣清甜順滑。
“好棒,要不要嘗嘗我的?”
“嗯,要。”
交換完彼此杯中橙黃色的甜酒,她們靠坐在一起,刷同一部手機,看到有趣的圖文會相視一笑,然後湊到彼此耳邊說起悄悄話。
一邊的林躍推推顧決的肩:“救命,她倆真的是在談戀愛我沒說錯吧。”
“沒有,”顧決否認,移開注視在裴嘉茉身上的視線,“只是很好的朋友。”
“說實話,你會嫉妒吧。”
顧決皺了皺眉,沒有回答。
變淡的起泡酒中浮起一片片消融后碎裂的冰塊,沒人知道是什麼時候化開的。
林躍端起酒杯淺啜一口。
“怎麼辦?我好像有點嫉妒裴嘉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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