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的前門被人推開,冷風夾雜著濕霧沖淡室內暖氣的餘溫。
同組的女孩走到她身邊,脫下厚重的外套,看了眼實驗數據,忽然想到:“嘉茉,外面有人找你。”
“誰啊?”她沒有抬眼,視線仍停留在筆記間。
“不太清楚,”女孩挪動著試劑的位置,輕聲道:“好像是你家裡人。
握筆的手一松,裴嘉茉抬起頭,“在門外么?”
“嗯,看上去等很久了,她還囑咐我說不用打擾你,她等你下課,但外面實在太冷了,要不你出去看看?”
“嗯。”
裴嘉茉匆忙起身,離開暖熱室內的瞬間溫度驟降。
冬天總是很糟,一出門無處不在的凜冽寒風就從衣袖領口中灌入。
聽見腳步聲,長廊外站立的人回過頭。
那人的視線落先是落在少女潔白的面龐,然後是她的肩,頸,以及暴露在泠冽寒風中凍到微微發顫的雙手上。
北方冬日的下午,天光暗昧,裴嘉茉停在原地,看見許久未見的人,猶豫著稱呼:“……阿姨?”
顧佩瑾走近一些,取下自己的圍巾,為她戴上,“怎麼不穿外套就出來了?”
裹挾著馨香的溫熱氣息一下子就將她包圍,裴嘉茉磕磕絆絆道:“我,我不知道是您……您怎麼來了?顧決沒有告訴我。”
“今天剛好在京市有個學術會,結束得早,想來看看你。”看著冷風吹動她頰邊散落的髮絲,顧佩瑾伸出手替她挽到耳後,“嘉茉,最近過得好么?”
“好,我很好……您和叔叔好么?”
“都好。你今天五點下課是不是?”
“嗯。”裴嘉茉站在原地,望向她的目光中仍有些茫然。
顧佩瑾低頭看了眼腕錶,“還有二十分鐘,下課後可以陪我去吃個飯么?”
“好,但顧決他出去比賽了,要很晚才能回來。”
“不用喊他來,我吃完飯就得走,今晚就我和你一起,可以么?”
沒有挨到下課的那一秒,裴嘉茉回到實驗室后立刻拿起外套和背包就迅速逃了出來。
等到再次站在顧佩瑾面前時,才意識到自己這種在長輩面前貿然逃學的行為並不合宜。
但顧佩瑾並沒有在她面前擺出過多的姿態,只是笑著摟住她腰,悄聲問:“你早退出來不會被發現吧。”
裴嘉茉彎彎唇,不好意思地說著,“我們老師也早退了。”
聖誕降至,又逢周末,不到五點校外的幾間餐廳門外就排起了長隊。
取號單上的預估等待時間是一個半小時,於是她們選擇在學校附近逛逛。
經過一間買手店時,顧佩瑾為她看中了一條鎖骨鏈,從櫥窗里取出為她親自戴上,年輕的店員看著鏡中的她們,衷心誇讚:“您女兒可真漂亮啊。”
否認的話還沒說出口,裴嘉茉忽然就紅了臉,心像浸在溫水裡,一時陷入不知所措的境地。
顧佩瑾倒是坦然,為她調整好吊墜的位置,笑了笑,“的確很漂亮,項鏈不用包裝了,就這樣戴著吧,請問在哪裡付款?”
“不。”見她要跟著店員離開,情急之下,裴嘉茉直接拉住她的手,“您之前已經送過我很貴重的禮物了。”
顧佩瑾卻說:“那是好幾個月前的事了,過些天不是要過生日么?我這次來的很匆忙,沒有時間準備你的生日禮物,所以就買這個給你好不好?”
也不等她再說其他話,就隨著店員去將帳結了。
到了用餐時間,點餐前顧佩瑾貼心地問了問她忌口和偏好,又問她要不要喝酒,她搖搖頭,說飲料就好。
她們的座位選在某個臨窗的角落,入夜時分,窗外細雪落了一層又一層。
整間餐廳只亮了幾盞壁燈,映照著玻璃上的霧氣。
起先她們只是安靜地用著餐,直到駐唱歌手上台唱起舒緩老派的韓語歌,顧佩瑾停下進食的動作,忽然對她說:“嘉茉,你聽這首歌。”
裴嘉茉怔頓片刻,隨之放下餐具,輕聲問:“怎麼了?”
顧佩瑾:“這首歌,是我懷阿決的時候最愛聽的一首。”
“真的么?”她也同樣感到驚喜地回應,“好巧。”
“是啊。”顧佩瑾彎起唇角,懷念道:“現在想起來,好像有很多年都沒有聽到過了。”
“這首歌是很好聽,”她頓一下,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不過我沒有想到您會喜歡聽韓語歌。”
顧佩瑾放下酒杯,微微側首:“不是經常會有那種時刻么,窗外下著雨,天很陰,什麼都不想做的時候,就反反覆復地聽同一首歌。我記得有那麼一段時間,墨爾本總是下雨,就是因為這首歌,因為肚子里的阿決,讓我覺得漫長的雨季也變得沒那麼討厭。”
裴嘉茉望向她,眼裡漫溢著乖巧的笑意,“我也很喜歡雨季。”
“雨天會給人一種很難得的靜謐的感覺,是不是?”
“嗯,雨聲像是給其他的聲音都按下暫停鍵。”
“我也常有這樣的感覺。”
“您可以再和我說些有關顧決的事么?”
她努力地回憶,終於在某一刻想起:“在我臨產前的一周,有一個晚上我夢見庭院外下雨,窗邊的蘭花忽然間全部變成粉色,那時我和你叔叔都一致認為肚子里懷的是個女兒,所以阿決出生的時候,包括他外公外婆,大家好像都有些小小的遺憾。”
聽到這裡,裴嘉茉垂首輕喃道:“阿決也很好……”
“是啊,這孩子從在我肚子里時就很乖,給我們省了不少心。只是,有時我也會困惑,像嘉茉這樣優秀的女孩為什麼會喜歡上阿決呢,他話太少了是不是?”
“不會啊,雖然話很少,但無論我和他說些什麼,他都會給予我及時的回應。”
浸泡在細長酒杯里的氣泡在暗色中上漲消弭,夜間的光影透過窗,照著她的面龐。
顧佩瑾問:“那嘉茉喜歡阿決什麼呢?”
靜默中,裴嘉茉望著她的眼睛,回答:“溫柔、善良、正直。在我心裡,他是擁有一切美好品質的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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腕錶上的時針轉過九點。
站在路燈的斜光中,顧佩瑾向她道別。
她心中有些不舍:“是十點半的航班么?落地后叔叔會來接您么?”
“會的,他已經在機場等我回程的航班了。”
“真的不用我陪您去機場么?”
“不用。”發送完最後一條信息,顧佩瑾從手機中抬高視線,“就在這裡告別吧,阿決一會兒就過來了,你們早點回去休息,過個愉快的周末。
手機上顯示網約車的距離是兩點一公里。
預計十一分鐘後到達。
冬夜風涼刺骨,卻令她覺得溫暖。
“今天謝謝您,和您在一起的時間我過的很開心。我……”她鼓起勇氣,目光看向她時聲音卻忽然變得很輕,“我可不可以,抱您一下。”
路燈下昏黃的燈影穿過葉隙,溫柔落在顧佩瑾的臉上。
“當然可以。”就在顧佩瑾抱住她的那一刻,裴嘉茉想,這世上竟然會有一個擁抱溫暖得令人想要落淚。
顧佩瑾走後,裴嘉茉帶著耳機獨自站在街口,節前的夜晚,比往日增添許多親吻和分離的場面,獨自行走的異鄉客,零星的鮮花,車輪壓過淺淺積水的路面,她想,每個行色匆匆的人應該都走在回家的路上,心裡裝著想見的人。
雨霧中氤氳的車燈打到她身上。
低頭從計程車後座下來的人匆忙跑來抱住她。
“我回來了。”雨天潮熱的呼吸近在耳邊。
裴嘉茉摘下耳機,仰頭望住他:“阿姨剛剛走。”
“我知道。”顧決鬆開緊縛她的雙臂,在夜雨中親吻她的臉頰和雙唇,“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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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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