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兩個人的除夕夜。
吃完夜飯後,顧決帶她來到頂樓的天台。
沒有了暖氣的包覆,她一走出去整個人都打了個冷顫。
顧決笑著將她裹進自己寬大的羽絨服里,她循著他身上散發出的熱氣緊緊貼著他。
冬日的月光下,裴嘉茉仰著臉和他接吻。
顧決溫柔地纏住她的舌尖,掌心覆著她的腦袋輕輕撫挲兩下。
他叫她寶貝。
軟軟的唇瓣貼著她的臉頰親吻數次。
她笑出聲,小手藏在衣服里捏他腰側的肌肉。
硬硬的,捏不動。
“你像是那種啄木鳥。”她笑他黏人,從早到晚一找到機會就貼著她到處親。
“嗯。”他愣一下,點點頭笨拙地回應。
心裡想的卻是,這樣很好。
他只有比她更黏人,更缺乏安全感,才能讓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在被愛和被需要的。
她被他環抱在懷裡,無聊中,抬起手,玩著手腕上的那根茉莉手鏈。
“喜歡么?”新年那天送給她的時候,因為剛知道她母親過世的事情,他沒敢問出口。
“喜歡的。”她沉默了幾秒,幽靜的眸光里倒映出他的輪廓:“那個時候為什麼送我這個手鏈。”
他說:“因為之前有一次我們視頻,你帶了一條茉莉手串,我覺得很好看。”
但是那種手串能夠存留的時間太短。
他只好比照著圖片,找了很久才找到這樣一條類似的。
零點前,忽然有煙花綻破天際。
一時間,到處都是燃放爆破的聲音。
煙花墜下的時候,像漫天散落的星火,波光流淌在江面上,美得不可思議。
“好漂亮。”她輕聲感嘆,不知從哪一年開始城市裡就不再允許燃放煙花了。
但這裡是外環,沒有燃放煙花的限令。
顧決從背後抱住她,低下頭,臉頰剛好可以蹭到她的發頂,“這邊離海很近,夏天的時候我們一起去海邊好不好?”
裴嘉茉點點頭,說好。
“還可以去水族館和動物園。”
“還有遊樂場和植物園。”
“等高考結束。”
“嗯,等高考結束。”
等到了夏天。
假期開始時,他們還會在一起。
會一直一直都在一起。
離開天台前,顧決偷偷拍了一張她趴在欄杆前看煙花的照片。
絢爛的夜空下,煙火照亮她側臉清決的輪廓。
卡著零點,在社交賬號里發了第一條動態。
沒有配文。
只有這張照片。
一起洗完澡從浴室出來。
他的手機跟要爆炸似的,瘋狂接入消息。
顧決站在裴嘉茉身後幫她吹頭髮。
她便隨手拿起他的手機查看。
林躍:「?」
林躍:「???」
林躍:「?????????」
“他瘋了吧?”裴嘉茉皺起眉,聲音模糊不清地說。
鼓噪的暖風中,顧決低下頭,“怎麼了?”
手機還在不斷震動,滿屏的問號一條條地跳出來,指尖捻揉著吹乾的髮絲,顧決關掉吹風機。
有些頭疼地看著對話框。
「操!真是裴嘉茉???」
「還是不是哥們了?」
「顧決,你真他媽夠可以的。」
“把他拉黑好了。”裴嘉茉垂下眼睫,下頜微微抬起。
那種儘是傲慢與輕蔑的神情又出現了。
但這一次,顧決知道這種毫不遮掩的居高臨下不是針對他的。
他低下身,視線與她平齊,“林躍喜歡你。”
“可我不喜歡他。”更何況,她並不覺得林躍對她的喜歡可以上升到男女之情的程度。
“但是林躍很帥。”他低垂著頭,沒有看她。
“哥哥……”裴嘉茉牽住他的手。
“嗯。”
“你靠近一些。”
他依言。
“再近一些。”
臉湊到她面前,顧決無措地望著她。
裴嘉茉忽然傾身,嘴唇貼向他的臉頰,發出輕輕的啵聲,“我只喜歡你。”
-
誰也不知道的是。
為此,林躍萎靡了大半個月。
開學后,他又足足忍了兩個禮拜沒去找顧決和裴嘉茉。
某天放學,一個人孤零零地拖著球拍下樓,恰好碰見抱著一迭試卷的周思園。
終於遇上一個能說話的,傷心小狗忽然來了精神。從背後輕輕扯了下女孩的馬尾。
笑起來甜甜的女孩回過頭,目光觸碰到他,和他打招呼:“嗨。”
“那誰呢?”林躍望了眼四周,小小聲地:“怎麼沒和你一起?”
“嘉茉么?”周思園停了下,調整懷裡抱著的東西,“她和顧決先走了。”
“我就知道。”林躍也跟著停下來,接過她手裡重重的一迭試卷,“你們班是瘋了么?發那麼多卷子,想逼死你們啊。”
“還好啊,不多。”
“這還不多?我這輩子做過的卷子都沒這麼多。”
“……”
走過霞光斜照的樓道,身旁的女孩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對不起啊。”
林躍怔住,轉頭望向她:“對不起什麼?”
“沒幫你追到嘉茉。很抱歉。”
“沒事啊,這有什麼,幹嘛說對不起?”
女孩低垂著頭,偷偷看他一眼:“還有之前我是知道他們在一起的,但沒和你說。”
不知為什麼,林躍慌了一下:“這又不是什麼大事。”
他見她頭埋得更低了,無措道:“再說了,裴嘉茉長得還沒我好看呢,性格也不好,我早就不喜歡她了……你就別在意這種事了。”
周思園打斷他:“你別這麼說,嘉茉她很好。”
“好什麼呀,”林躍小聲嘟囔一句:“就知道欺負人,她還讓顧決拉黑了我兩次。”
校園裡的微風吹過女孩的髮絲,遮住她小半張臉,“她說是因為你總給顧決發信息。”
“拜託,我從前是喜歡她,又不是喜歡顧決,她要不要那麼霸道啊?”
撫開頰邊的碎發,周思園忽然笑出聲:“看來你是走出失戀陰影了。”
林躍見她終於笑了,反而故意負氣似的撇開臉:“才沒有。恨死他們兩了。”
“還生氣啊?”
“嗯。”
走出校門,兩人要分別往相反的方向走。
周思園從他手裡接回試卷,在口袋裡摸出一塊巧克力。
“吶,給你吃糖,別生氣了。”
熟悉糖衣包裹著的巧克力躺在手心,林躍愣了一下。
“走啦。”女孩向他招招手。
“嗯,好……拜拜。”
直到女孩的背影漸漸走遠。他才記起來,這塊巧克力是從前他常送給裴嘉茉的那一種。
-
初夏的天氣很好,夕陽的餘暉從窗戶間落到桌前。
碗里的冰沙在日光的直射下融化成細碎的晶狀物。
還有幾天就是高考。
早在二月的伊始,裴嘉茉就已經正式收到京大的保送通知。
那時季家川打電話來告訴她。他手裡有一份那個受傷的男生和他家人共同簽署的一份和解書,也有錄音證明那個男生承認他和幾個同學一起合謀在裴嘉茉的書桌里放置了灌滿精液的避孕套才導致她情緒失控動手打人。
有關那場長達兩年的排擠與欺凌。
她沒有告訴除顧決外的所有人。
包括周思園。
但她至今仍覺得,是那些無時不刻的欺凌和孤立成全了她。
她的野心與恆性,大概就是在那個時候有了明確的定向。
那一年,顧決說會陪她去京市的話,他也真的做到了。
放棄本市J大的特招機會,他去參加了R大的高水平運動員的招生。
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參加完考核,被學校認定合格的考生,會有專門的降分政策。
“高考只要這點分就能上R大?”周思園悄悄看了眼在不遠處付錢的顧決,放輕了聲音:“那他閉著眼都能考過吧。”
湯匙碾碎碗底的冰沙,裴嘉茉抬起眼,“林躍也是一樣,他念J大,二本線都不用過。畢竟屬於特招生,和我們不一樣的。”
“……”周思園無聲了片刻,才說:“那倒也是,他們從小吃的苦,也和我們不一樣。”
裴嘉茉牽住她垂在身側的手。
“別怕。你會考好的,我相信你。”
縱然有保送在身。裴嘉茉最後還是選擇去參加高考。
就像小時候,有數不清的人問她:你都已經是第一名了,幹嘛還要那麼努力?
當許多人問到她為什麼參加高考時,她都沒有回答。
即便在後來過去很多年的歲月里,裴嘉茉仍清楚記得那一個下午。
最後一場考試,考到一半的時候教室外忽降驟雨。
窗外的世界在瞬息間模糊濕盡,初夏的潮熱彌散在空氣里。
暴雨掩蓋住翻捲動筆的聲音,沒掩實的門窗被風吹得哐哐作響。
監考老師走下講台。
嘈雜雨聲中,陰悶的氣候,如同夜晚和黃昏。
窗外是那麼的暗,整個世界,彷彿只有這些教室里亮出一點點的光。
他們沒有停筆,沒有抬頭,也將明白往後的人生再沒有這樣心無旁騖的時刻。
塗答題卡時,裴嘉茉忽然想起前一天晚上睡覺前,她對顧決說:“顧決,你從小練體育應該會明白那種很想到達頂峰的渴切吧。有時候我們看見山在那,明知道跨過去需要經歷千難萬險,也知道很多努力到了最後都會變成徒勞。可我們還是在不停地往前趕,想要離山頂近一點,再近一點,即便我們明白山頂的風景和原地可能並沒什麼兩樣,但是,只有那裡才有我們想要的未來。”
終於,當最後一場考試的鈴聲響起。
一片躁動聲中,裴嘉茉合上筆。
窗外的暴雨還在繼續。
但是,十二年寒窗,日夜苦讀,到這裡就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