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臭腥黃的臟液從那人頭頂滴落額前,直至糊滿整張臉。
男生失去視線,反應不及,大約是吼罵了一句什麼,卻已經被她拽住頭髮按到地上拖開好幾米。
混亂中桌椅倒落一地,男生嘴裡不斷冒出侮辱性的辭彙,於是又被她掐住下巴狠狠挨了兩計耳光。
裴嘉茉不知道自己哪來的那麼大力氣,可以拖動一個正值生長期的異性。
“喂,站起來啊,慫包,連個女生你都打不過。”
“裴嘉茉,你好牛逼啊,我們好害怕啊,你該不會要把我們都打一遍吧。”
“大家快來看呀,好學生打人啦………”
那一刻,周圍所有的腳步聲,笑聲,辱罵,攻擊,全涌了過來,交迭成耳內鼓噪的嗡鳴。
那些積久的仇恨使得悲憤因子在她的血液里橫衝直撞,她是怕的,渾身抑制不住地發抖。
直到把人拖至後門,才聽見有人叫停。
可那時已經來不及了,周圍人尖叫著,眼睜睜看著裴嘉茉按住那男生的頭,重重往門板撞了四五下,直到鮮血順著那人的臉頰流下。
這時才有人大喊救命,有人躲在人群中錄像,教室周圍瞬間圍滿了看客。
卻沒有一人敢上前制止。
最後有人叫來老師,才被迫終止這場暴行。
男同學被送去了醫院,他的家人來到學校大鬧了一場。
那個愛子深切的母親當眾和裴嘉茉動起手來,她要裴嘉茉當眾跪下來給他們道歉。
班主任沒有辦法,只好打電話叫來季家川。
他妥善快速地為她處理一切事宜,沒有責備,沒有厭棄,只是在臨走前對她說:“你要聽話一點。”
那種溫柔的眼神令她感到麻木,隔了很久,裴嘉茉開口問他:“裴茵為什麼沒來?她最近在做什麼?”
季家川看著她,不再說話。
“讓裴茵來見我,她是我媽,她不該不管我。”
“她沒有不管你。”
“那你讓她來見我。”她固執道。
季家川緊蹙著眉,輕輕嘆了聲:“你最好是乖一點,不要讓你母親這個時候還要因你的叛逆動氣。”
她愣在原地,很久后才捕捉到重點:“這個時候是什麼意思?”
很久很久。季家川說:“你母親懷孕了。嘉茉,你很快就會做姐姐了。”-
那天夜裡,裴嘉茉給裴茵打去電話。
直到第叄遍,才有回復。
“媽媽。”
“嘉茉,怎麼了?”她的聲音一出來,裴嘉茉就想哭了,眼底慢慢湧起的水汽,似乎要把整個世界都浸濕。
“周末你會來接我回家么?”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隨即傳來小心翼翼的關門聲,然後才是裴茵的回復:“有空就去,好不好?”
她不知該如何回答,彷彿已經預示到這句話背後的失信,於是主動岔開話題:“這次月考的成績下來了,我還是年級第一。”
永遠的年級第一。
這是十五歲的裴嘉茉,最最驕傲的事。
裴茵溫柔地誇讚:“我的嘉茉真棒。”
隔了很久,她輕輕道:“媽媽。”
“嗯。”
“媽媽。”
“媽媽。”她一遍遍固執地喊,靜夜裡,連微弱的啜泣聲也變明顯。
“怎麼還像個小孩子一樣。”
裴茵笑了,輕輕的氣息令她很想念。
可惜聲音無形,無法讓她抱住裴茵。
於是很多很多的委屈,她都咽了回去。
“我會很努力,我每一天都會比以前更努力,將來我也能賺到很多錢,全部都給你,好不好?”
“可是就算嘉茉不努力,媽媽也會愛你的。”
“會永遠愛我么?”
“當然會。”
於是,在這不合時宜的溫柔里,裴嘉茉第一次向裴茵提出自己的要求:“你可不可以不要和季叔叔在一起?”
此後很久,沉默無聲蔓延,直到聽見電話那頭的裴茵對她說:“對不起。”
她直接掛斷電話。
沒有人知道,十五歲的裴嘉茉最害怕別人對她說這叄個字。
感到愧疚的裴茵,在某個周中的午間來到學校,向老師請了兩小時的假帶著裴嘉茉出去吃飯。
那天陽光很好,吃完午飯,她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裴茵說她很想吃冰淇淋。
裴嘉茉替她買來,見她吃了兩口,才擔心道:“你現在能吃冰么?”
“嗯?”裴茵不明所以。
“不是懷孕了么?”裴嘉茉低頭看著她,輕聲問。
裴茵笑著,牽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微隆的肚子上,“醫生說可以吃一點的。要做姐姐了,嘉茉會開心嗎?”
她點點頭,很小心地摸著裴茵的肚子。
感受著這一點點令她感到心安的,微熱的,來自媽媽的溫度。
“我也是從這裡來的,對不對?”裴嘉茉捨不得移開手,只好順勢蹲在地上,抬眼看著裴茵。
“對呀。”裴茵摸摸女兒雪白可愛的臉頰,笑了:“傻瓜。”
“有回回都考第一的傻瓜么?”
“有啊。”裴茵抱住裴嘉茉,親吻她前額。
“在哪?”
“在媽媽懷裡。”
這一年裴嘉茉十五歲,像許多年少的孩子一樣,她也有自己的夢想。
拿到競賽的金牌,順利讀完高中,保送最好的大學,念喜歡的專業。
想要一個永遠不會離開的朋友,還有一個小小的家。
可是在這許許多多的夢想中,她最想做的,是永遠和媽媽在一起。
直到這一刻,裴嘉茉再也沒有辦法說出讓裴茵離開季叔叔的話,她想要裴茵開心。
想要她放下母親的身份,先做自己。
她不再苛求任何人為她改變。
但是,如果可以的話,比起虧欠和眼淚,她更想要一點點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