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剛要開口,謝言身後原本關著的門打開了,一個熟悉又滿是詫異的聲音傳來:
“你怎麼來了!”
當把手中的花捧到張毛毛眼前時,謝言確信對方臉上一閃而過一個正看著智障演戲的表情。不過,一秒之後,她就恢復了正常,
“保安叔叔,不好意思。她是我朋友。”
說完,不等對方有任何反應,張毛毛就把謝言拽進了她的化妝間。
“你怎麼來了?”
“我…”
張毛毛正在卸妝。演出服胡亂地扔到了椅子上,卸妝用品東倒西歪地攤在桌子上。張毛毛也不看謝言,緊鎖著眉心,專註地在自己手中的事情上。謝言見她心事重重的樣子,反覆在心裡演練的說辭全都給忘得一乾二淨,吞吞吐吐地說不出完整的一句話來。好不容易才說清楚,自己這周剛好也來華亭,就想著來慰問演出幸苦的張毛毛。本來是想給她一個驚喜,但目前的情況看來好像是驚嚇。謝言費了好大勁兒終於勉強表達完自己的意思,緊張地等著對方回答,然而張毛毛卻一心擺弄著自己的東西,似乎沒有想要搭理她的意思。
謝言抱著花,尷尬地立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她還在生她的氣?或是,她遇到了別的什麼事,現在完全無心管她?她全神貫注地盯著手機屏幕的樣子,顯示出她的心思正被某件別的事情佔據著全部的注意力。看來自己選了一個非常不恰當的時機,謝言有些氣餒地想道。她清了清嗓子:
“那個…沒有提前跟你說,給你造成困擾,真抱歉。那…我先走了。”謝言把花兒放在在琴箱上,轉身向後,“哦,對了!今天的演出也很棒。”
說完,頭也沒回,想趕快離開。手剛放在門把手的那刻,張毛毛出聲道:
“等一下!”
謝言聽到停留在她身後的腳步聲,她咽了咽口水,慢慢轉過身子。張毛毛站在離她很近的位置,那讓謝言有些恍惚的香氣再一次飄進她的嗅覺里。她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看著謝言,像看著一個做了壞事正在承認錯誤,卻又滿懷委屈的小學生。
“謝謝你的花。我們明天才走,所以今晚還留在這兒。”
張毛毛笑了起來,房間里的光線似乎更明亮了一些。
“你幫我叫一個回酒店的車吧,我們一起走。”
“好!”
接過毛毛遞過來的箱子,謝言立馬拿出手機,她今晚是打定主意不會再做逃兵。
第38章 三十八
提著裝衣服的箱子,謝言跟在張毛毛身後走出後台小門。劇院位於海邊,初夏里,晚風習習。謝言抬起頭,呼吸著空氣里潮濕的泥土芬芳,有一種回到兩江市,在兒時的盛夏光年裡,和同伴們你追我趕,揮灑汗水的暢快。計程車還沒到,謝言將手裡的箱子擱在地上,看著海濱路上散步的人群,悠閑怡然。謝言喜歡這樣的畫面,滿足了她內心某種莫可名狀的嚮往,愜意溫馨,又自由自在。整齊劃一的路燈,給龐大建築物的角落裡投射出一塊一塊陰影。陰影里有人在吸煙。若明若暗的煙頭,閃爍著微光在黑暗裡,映出一張姣好卻又憔悴的面容。那是一個長相優雅的女人,此刻卻一臉哀怨地望向謝言所在的方向。當謝言第二次向她投去好奇的目光時,對方剛好熄滅了煙頭,向她們走來。謝言困惑地看著這個女人走來,想要詢問張毛毛是不是她認識的人。轉過頭,感覺她的肩頭被輕輕靠住:
“別動,讓我靠一會兒。坐太長時間,腰疼得厲害。”
謝言瞬間不敢多言,乖乖地立在原地,靜靜地讓張毛毛倚在她身上,也不敢扭頭去看那女人是否還在朝她們走來。一小會兒之後,謝言叫的車來了。張毛毛挽起謝言的手臂,向計程車走去。
謝言讓對方先上了車,自己繞到後備箱放好了行李。趁坐進車裡關門的瞬間,謝言迅速往外瞄了一眼,發現剛剛的女人已沒了蹤影。謝言揉揉眼睛,難不成是太累了,看花了眼?感覺到肩頭突然又有了壓力,謝言趕緊坐直身體,好讓張毛毛有一個更舒服的角度枕在自己的肩膀上。
汽車平穩地駕駛在陌生城市的道路之上。謝言看著窗外飛速消失的景色,有一種非常不真實的感覺。陌生的城市,相互依偎的兩個女人,借著彼此的溫度,為自己汲取力量。謝言沉浸在她置身的畫面中。張毛毛身上的香味讓她迷醉,誘得她幾乎要睜不開眼。背上黏糊糊的潮濕,計程車的空調彷彿失靈一般,謝言感到一陣燥熱,僵硬著身子,立在座位上。張毛毛靠在她肩上,一動不動。除了汽車馬達的轟鳴,整個車廂里沒有任何人發出任何聲音。謝言不敢低頭看張毛毛臉上的表情,扭轉頭一直盯著窗外。她很小的時候,在她上學前,和她舅來過一次華亭。這座城市用她的繁華給小謝言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以至於,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在小謝言心裡,華亭那炫麗多彩的霓虹和停有巨型油輪的港口就是大都市這個概念的真實寫照。汽車駛過一座巨大無比,地標性的建築物。華麗的射燈打出強烈的光束,在空中劃出不規則的路線。花團錦簇的廣場上,即使已是深夜裡,也仍能看到遊客拍照留念的身影。
“你以前來過華亭嗎?”
看著窗外的張毛毛突然問謝言。謝言點點頭,隨即意識到對方可能看不到自己的動作,答了一個“嗯”。
“好多人都非常喜歡這裡,你喜歡這座城市嗎?”
談不上喜歡不喜歡吧。謝言想,畢竟只在多年前來過一次的城市。對她來說,並沒有十分濃厚的感情。
“我可能更喜歡人文氣息更重一點的地方吧?”
“哪兒?”
“大都?”
“大都!”
“你去過嗎?”
“當然。”
謝言以為張毛毛會問她喜歡大都的原因,可是她似乎不想再說話。靠在謝言肩頭,陷入了沉默。謝言看不到她的表情,也聽不出她的語氣。她猜不出她的心思,只得仍由沉默再一次佔據兩人之間的位置。好不容易捱到了目的地,謝言趕緊下了車。踏出車門,深深地將暢通的空氣吸入肺里,借著取行李的機會,偷偷擦了擦頭上的汗。伸手將琴箱遞給站在身後毛毛,對方從她手裡接過,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沖著謝言的後頸窩輕輕吐出“謝謝”兩個字。謝言一個激靈,差點沒把手裡的東西提溜出去。乾咳了兩聲,定了定神,調整好面部表情,急忙跟上張毛毛的步伐,一起走進了酒店。
下車的時候謝言注意到她們倆住的酒店離得並不遠,她回自己的酒店很方便。邊走邊想,等會兒上去幫她放好了東西,就讓她趕快休息了。後面還有好幾周的演出呢。
“箱子靠牆放地上就可以了。”
進了房間,張毛毛將琴箱小心地靠在牆角后,旋即仰面躺倒在床上。嘴裡發出滿足的感嘆,在黯淡的燈光下,整個人終於顯出疲憊來。謝言將手裡的箱子並排著放在琴箱旁,走到床邊,蹲在她身旁。
“好好休息。需要我幫你訂明早的較床服務嗎?”
話一出口,謝言感到一陣羞澀。這個情景下說出那樣兩個字,好尷尬啊!
張毛毛本來閉著的眼睛,聽完謝言的話,嘴角勾起笑來。鳳眼大大地瞪著謝言,即使逆光,也能看到眼神里透露出的狡邪:
“較床服務?是什麼樣的服務啊?”
這…謝言緋紅著臉,艱難地回答道:
“就是早上叫你起床的服務,啊!”
“那麼,我為什麼要別人叫我起床呢?”
“這個…你不需要啊?那就不,不,不預訂吧!”
謝言想站起來,卻發現蹲了一會兒,腳麻了。站不穩,得扶著床才行。一隻手搭在床沿上,想緩一緩自身的重量。
“你是不是特別愛幫女孩子做事呀?”
謝言傻了一下,楞是沒答出話來。放在床沿上的手,不知什麼時候被張毛毛握住。拉動琴弦的手指,修長白皙,撫摸著謝言的指尖,滑滑的,軟軟的。
“而且還是隨叫隨到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