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謀妝(古言NP) - 第一百五十三章叔侄齟齬

她或嗔或怒、或嬌或痴,她的一顰一笑都鎖在他記憶里,六年來日復一日的愈發清晰,令他一刻也不敢忘記。
他希望她能點點頭,哪怕說她恨他也好。
只要是她,怎樣都好。
言清漓望著他那雙通紅的眼,漸漸忘了掙扎。
她忽然從他身上感受到一種莫大的悲傷,令她一時間竟有些分辨不出他到底希不希望她是楚清,甚至有種他還愛著她的錯覺。
也許,少年時期的纏綿悱惻也並非全是虛情假意,也許,他對那個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楚清也曾有過真心,所以才會在她死後,對自己轉頭便娶了高門大戶的妻子而心懷幾分愧疚。
只是,她不能賭。
她不會再相信他,不會再天真的被這個負過她的男人酒後所流露出的這一絲絲愧疚而迷惘動搖。
別說楚清已經死了,就算還活著,以她如今與他對立的立場,他會為她棄了自己的妻兒嗎?會為她忤逆生養自己的父母嗎?會為她毀了武英侯府的榮耀嗎?會為她與整個家族乃至宣王為敵嗎?
自然是不會的。
若會,他當初也不會背棄她而與蘇凝霜暗通款曲,不會在她死後迫不及待就娶了那個女人,更不會為了分奪盛家的兵權、為了給武英侯府光耀門楣而急於立功,遠赴蒼陵打了六年的仗。
言清漓為自己這瞬間的動搖感到心驚和可笑,她是不是忘了自己背負了的血海深仇?她怎麼還能因為這個男人心軟?
她神情愈發的不屑,勾唇笑道:“真想不到傳聞中與蘇世子妃夫妻恩愛兩不疑的裴世子,竟也有如此下作的一面!”
她緊扣著自己凌亂的衣裳,揚起頭道:“我言清漓雖出身商賈、名聲不佳,還有一副失了貞的身子,但不管怎樣,我依然是堂堂一品大員之女!即便你是侯府尊貴的世子,也容不得你隨意輕薄踐踏!今日我可以看在尊夫人與小世孫的面上,權當你醉后——”
“裴、澈!”
言清漓聞聲一驚,話斷在口中,循聲看去,只見裴凌怒視洶洶的沖了過來,她這麼愣住的一瞬,裴凌就已到了面前,一把將她從裴澈懷裡給拽了出來。
以裴澈的警惕,他本該於裴凌出現時立刻有所察覺,可人都到面前了,他仍是無動於衷,只失神的看著言清漓。
裴凌額筋直跳,立刻將自己的披風解了將言清漓半露的身子裹住,上下打量她:“他對你做什麼了?”
言清漓下意識就要說“什麼也沒做”,可眼見裴凌神色陰冷,一副要氣炸了的模樣,轉念一想,她立刻紅了眼眶,那已經風乾的淚水又盈盈盤旋於眼中,欲掉不掉。
“算了……”她咬著唇別過了頭,一副備受委屈又不肯講出來的模樣。
好傢夥,這讓裴小霸王如何受得了啊!
裴凌怒而轉向裴澈,認定他欺辱了她,如被點著了的炮仗一樣,飛起一腳將裴澈踹的踉蹌後退。
“你他娘的竟連我的女人都不放過!竟還有臉自稱叔父!”裴凌氣紅了眼,拳腳相向,吼道:“打啊!你還手啊!”
裴凌的功夫有一部分都是裴澈所教,他早知熟知他的路數,若想避開也是輕而易舉,只是此刻他卻任由那憤怒的拳腳砸在他身上,躲也不躲,如行屍走肉一般被打的左搖右晃,最後被裴凌一腳踹倒在地,將地上裝滿了灰燼的銅盆撞翻了。
打吧,將他打醒也好。
言清漓冷眼看著裴凌為了她怒髮衝冠,拳拳到肉,於心中冷笑一聲,並未打算阻止,可餘光看到鐵衣趕來了,這才做了樣子去拉架。
裴澈倒在地上后也終於清醒了,他一把攥住裴凌再次落下的拳,將他推開。
“世子爺!”鐵衣疾風一般現身,也來不及細想自己主子為何沒了魂兒似的只挨打不還手,趕緊出手攔住怒不可遏的裴凌。
“小少爺,使不得!”
鐵衣是裴澈一手提拔,隨他在蒼陵大戰小戰的打了六年,以他那一身軍功,足夠自立門戶挂帥了,只是他執意要為裴澈效力,奉他為主,便一直留在神鋒營做統領,私下裡,他也將裴澈的家人都看做主子,故情急之下連裴凌的官職都忘了叫,直接喊小少爺了。
言清漓見狀也趕緊上前勸阻:“別胡鬧了,不論如何,做侄兒的也不能打叔叔,傳出去成何體統?”
冰涼又軟糯的小手握住他的手,裴凌心裡那股邪火才降了許多,只他臉色依舊不好,想到她方才被他小叔圈在懷裡撕壞了衣裳還無力掙扎的慘樣,就忍不住還想動手,幸而言清漓及時用只他二人能聽到的聲音悄聲說:“我沒事的,就是衣裳破了,你快送我回去換身衣裳!不然我這幅模樣被人瞧見就糟了。”
裴凌向她身上看去,他的披風在她身上十分寬大,尤其是領口,仍能看出裡頭的異樣。
他一語不發的將她抱了起來,轉身就走。
“等等。”裴澈慢慢從地上坐起身。
裴凌停步,卻沒回頭,言清漓從他懷裡抬起腦袋悄悄向後看了一眼,才看到裴澈擦了擦唇角,就被裴凌一掌按低下了頭。
裴澈晦暗不明的看了看那被他侄子抱在懷裡藏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兩隻小靴兒的女子,默默收回目光,語氣也復歸平靜:“今夜子陽醉酒,多有冒犯,向言姑娘賠不是了。”
言清漓無聲的撇嘴一笑,還沒想好要作何回復,裴凌便已邁開腿帶她走了。
她抬眼望去,便看到裴凌不悅的繃緊著下頜,這個距離下還能看清他修剪乾淨的下巴上冒出了一點點青色胡茬。
她想著裴凌必會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正琢磨著要不要等他問起時添油加醋一翻,挑撥一下這對叔侄的關係,便見他喉結動了動,聲音沉悶道:“我小叔……你別誤會他,他這人其實正經的很,平日從不會這樣混賬,許是他今日發了什麼失心瘋。”
動手歸動手,但裴凌冷靜后想了想裴澈的為人,知他根本不是那種色慾熏心會輕薄未來侄媳婦的男人,便又忍不住替他在未來媳婦面前說了幾句好話,免得日後抬頭不見低頭見,兩人尷尬。
今日之事想來也並不是他小叔有意的,這其中有什麼誤會也未曾可知,方才他還聞到他一身酒氣,挨打時跟死了婆娘似的生無可戀,看到那撞翻了的燒紙用的銅盆時,他才猛然記起今日似乎是個特殊的日子。
若他沒記錯,今日是那位楚姐姐的忌日。
怪不得他沒了命的趕路,怕是被阻隔於此不能回去祭奠故人,借酒澆愁、思念成災才會如此失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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