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爺笑了一笑,說:“沒甚麼。”他靜默了片刻,又問七符,“你有沒有想過,長大之後要成為甚麼樣的人?”
七符嘻嘻道:“我以前餓肚子的時候,就想長大后要變得很有錢很有錢,每天都有吃不完得好東西。就那個五香蠶豆,我吃一包,脖子上還要掛一包,走到哪兒香到哪兒!香死他們!”
“那現在呢?”
“現在?”七符想了想,“爹教我讀書以後,我呢,雖然沒學多久,但也明白一些道理。昨日我讀《孟子》,先師有言‘古之人,得志,澤加於民;不得志,修身見於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
他背得頭頭是道,一字不差。
“我知道人挨餓時多麼難過,也想著城隍廟裡其他的小乞丐們以後都有飯吃。”
梁老爺怔怔看著七符,又說:“你去接濟他們,他們往後就離不得你。一人、兩人還好,倘若是一城、十城,甚至一國的人都仰賴你的兼濟,你當如何?”
這倒問得七符一愣。
梁老爺看他被問住的樣子,不由地一笑,“你還小,我跟你說這些幹甚麼……好了,我要走了……”
七符起身幫他披上鶴氅。他想了很久,趕在梁老爺出門前,七符忽然說道:“可有些事情,必得有人去做,對不對?”
梁老爺頓住腳步,“甚麼?”
七符道:“哪怕是一人、兩人,也不錯啊!我就一條破命,能有辦法救上一個人,想想已經很了不起了!就像爹一樣,對於我來說,你比廟裡的觀音菩薩、如來佛祖都厲害。我吃苦受難時,磕頭求他們,頭都磕破了也不管用。你給了我一口飯吃,還教我讀書認字,沒有你,興許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有這樣好過的時候。”
“七符……”
他目光堅定,回答道:“我想跟你一樣,成為你這樣的人。”
梁老爺怔愣許久,忽而笑嘆一聲,伸手將七符摟進懷中,“謝,謝謝……”
“幹麼謝我?”七符一頭霧水,“對了,爹甚麼時候回來?我還說明天帶你去看燈會呢。”
“幽都來回不過半日路程,我晚上就歸,屆時一起去看燈罷。”
“好!還有……今日用作祈福的天燈要在清晨放出去,我看你是趕不上了。”七符有些羞愧,“上面要寫清楚名姓,我還沒問過爹,您叫甚麼名字呢。”
“慎行。梁慎行。”
梁慎行在七符手掌中寫了一遍,七符很快記住。
送他上了馬車,七符揮手,“早點回來——!”
七符在天燈上寫他名字的時候,還嘟囔這名字真熟悉,彷彿在哪裡聽過,只是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了。
清晨放完天燈,七符就將院內外打掃得乾乾淨淨,等著梁慎行回來。
白天里又落細雪了,沙沙的,如同鹽霜。
七符掃院子的時候,聽見隔壁家那婆娘驚聲尖叫起來,接著一陣陣哭嚎哀求,夾雜男人的喝罵,吵得人心驚肉跳。
七符趕忙跑去看,就見院當中站著一錦衣公子,帶著數名家僕找上門來。
一家僕抱住方叔的叄丫頭就往門外跑,另外幾名家僕攔住方叔和妻子鐵氏,將他們按在地上一頓虎揍,威嚇他們不要叫喊。
那錦衣公子姓趙。望都趙氏算是當地名門,這趙公子整日遊手好閒,不幹正事,仗著自家財大勢大,到處橫行霸道。
今日是看上方叔家的叄女兒生得跟明珠似的,玲瓏可愛,起了歹心要將她抬進府中作妾。
方叔和鐵氏都不願意,護著女兒不讓趙公子帶走,這才爭搶起來。
趙家家僕都懂拳腳武功,方叔夫婦哪裡是他們的對手?連番幾下拳打腳踢,連喘氣都喘不過了,痛苦的嗚咽著,爬都爬不起來。
趙公子臉上教那叄丫頭撓了一道,撓出了血。
他吸著涼氣摸了摸傷口,想起來頂著這花臉,回去肯定沒辦法跟爹娘交代,惡狠狠地啐了一口。
“讓你們當我趙家的親戚,是你燒八輩子高香都沒有的福氣!你還不願意?他娘的還敢撓我!好,不是不願意么?那本公子就將你這小娼婦肏舒服了,也讓這些下人輪番嘗嘗你是甚麼樣的天仙,連趙家都看不上!”
趙公子一揮手,也不帶叄丫頭走了,一手抓著她的頭髮往屋裡拖。
七符告訴自己,別去。
你打不過那麼多人,要是梁慎行在這裡,他肯定也不想你過去。
快走……快走,快走!
叄丫頭慘厲嘶叫著,無意中瞥見門外看傻眼的七符,掙扎著大喊道:“七符哥哥救我——!”
這一聲將七符嚇飛的魂給叫了回來,他看見叄丫頭含淚的雙眼,那一刻也不知怎麼了,連後路都來不及想,一咬牙,抽出懷中短劍合撲上去!
……
梁慎行此去幽都拜會高執,不想還會再遇到東良。
高執受命巡察各州,東良負責保護他行程安全。見到梁慎行,東良先磕叄個響頭,不追問過去,只問他現在過得好不好,可曾戒酒了么……
一番寒暄,東良也自他口中聽說了梁懷璧一名,不禁對他感謝於心,“想必是個好孩子。有他在旁陪著你,我放心很多。”
梁慎行只笑不語。
東良又說:“高相爺這次見你,不單單是為了敘舊而已……他念著往日師生之情,在皇上面前薦舉你為兵部侍郎。還有,這件事你也知道,當初大破蠻羌之後,東宮的小太子一直敬佩於你,近來曾多次向皇上請求,請你回宮做太傅……這樣的時機,失去了可不再有下一次,高相爺想你好好考慮,千萬別錯過。”
梁慎行道:“再說。”
因梁慎行始終未表現出要回朝為官的意向,這場會面註定無疾而終。高執嘆罷一聲,也不強求,派東良護送梁慎行回望都去,而後再回來複命。
東良與梁慎行策馬回到望都城中。
細雪已經將他外頭披掛的鶴氅濕透了,他下馬後喚了幾聲,也不見七符來迎接。待推開門,只見滿院空落落的,一直不見人影。
不知為何,梁慎行有些坐立不安,手指敲著桌子等待良久,還是不見七符。他不是會出去亂跑的人,尤其是在上元節這日。
東良看他焦急,也不禁擔心起來,道:“不如出門找找?他平日會去哪兒?”
梁慎行想了想,越想,拳頭握得越緊,方才灰心喪意地說了一句,“我不知道……”
他對七符,遠不如七符對他那般上心。
大約到了傍晚,有衙役找上樑宅,讓梁慎行去衙門候審,是說梁懷璧攤上人命官司,殺了趙家公子。
望都隸屬靈州管轄,這趙公子的姐姐給靈州知府做妻,他是一州長官的小舅子,身份本貴不可言;又正巧趕上靈州知府陪著他姐姐回望都省親,這廂聞聽趙公子一死,他姐姐悲憤欲絕,要求縣令當即處死梁懷璧。
別人不識潁川侯廬山真面目,這衙門裡的官吏還是聽說過的。雖然潁川侯現已不在朝為官,可也是跺跺腳就能讓望都衙門抖叄抖的大人物。
他們得知梁懷璧是梁慎行的義子,不敢輕易動手,就以堂審的名義將此事押后,待梁慎行回來,再做處置。
東良陪著梁慎行一同到衙門,那靈州知府已然做了上堂,怒斥道:“人都死了,何必再審?!快將那兇犯提出來,鍘刀伺候!”
望都縣令大氣不敢出,緊張得滿頭冒汗,“知府大人,這無論如何都要按章程辦事,咱不能沒有王法不是?”
“王法?你個芝麻大的九品縣令,也配跟本大人說王法!”
“他不配說得,你看我配不配說得?”
靈州知府一抬頭,見走進來一墨袍書生模樣的,正嗤笑“你算甚麼東西”,就見他身後還跟著一男人,他身穿叄品武袍官服,胸前綉金絲豹首,直壓得靈州知府官袍上的紅腳小雁抬不起頭來。
靈州知府趕忙從堂上滾下來給東良行禮。
東良出示相府的令牌,講宰相高執正在幽都巡察,又過問到底出了甚麼案子。
那縣令才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講清楚。
東良聽后冷冷一笑,“你一靈州知府,官階再大,也無權直接干涉望都的人命官司,更無權蔑視枉法王法,憑一己私慾論案斷獄!怎的,這是要為自己的小舅子徇私枉法?真當這靈州地界,除了你就是天了?!”
“下官,下官不敢。”
有東良作保,縣令公正判案,令方叔和鐵氏等人登堂作證,為梁懷璧申辯,最終判之無罪。
梁慎行將疑為兇器的短劍取回,擦凈劍身上的血,轉去大牢里領人。
七符被押進大牢,抱膝瑟縮在角落裡,渾身哆嗦個不停。
他闖禍了。
七符看著自己滿身的鮮血,嘴皮子都在發抖,他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殺了趙公子,還有那些家僕……
梁慎行怎麼教他,他就怎麼用了出來……
方叔一家早在趙公子來時,就派兒子去報了官,可等衙役前來拿人時,活著的只有方家人,以及滿手濃郁鮮血的七符。
他闖禍了。
七符知道,趙家人肯定不會放過他,那趙公子背後有那麼大的勢力,定要讓他償命。
他牙間呲出一聲氣,恨道:“死就死了。”一說,七符眼淚通紅,“好歹方叔他們一家沒事……我死了,他們肯定每年給我燒紙錢,到了地下我吃香的喝辣的,興許比活著還舒服呢……”
“趙家要了我的命,應該不會再找方叔家了罷?”
他正想著,耳聽鎖聲窸窸窣窣的,驚得他一抖,抬頭竟見來者不是衙役,而是梁慎行。
七符憋了很久的眼淚,唰得一下流下來,他想嚎哭,又馬上想到這要是再連累梁慎行該如何是好。
他起來推著梁慎行,讓他走:“你來幹甚麼!別管我,你不知道,我闖了甚麼樣的禍!”
“你闖禍,自有我擔著。別怕。”
七符哭喊:“趙家他們……你、你算個屁,我不用你擔著!梁老爺,只要你知道,我沒有做錯事就行了。我不僅沒做錯,我還做對了呢!我生得賤命,這輩子都沒這麼偉大過!”
他太不捨得梁慎行了,緊緊抱住他,“我死了,肯定會成仙的。到時候我還會回來保佑你,讓你一輩子高高興興……”
跟在梁慎行身後的東良都笑了,“梁爺,你這是從哪撿來得寶貝?”
梁慎行欣慰地摸著七符的腦袋,也笑:“你既沒有做錯事,我怎可能看著你死?走了,回家去,收拾收拾行李,準備啟程。”
東良聽出他弦外之音,抱拳:“侯爺,回京么?”
梁慎行將七符背了起來。他伏在梁慎行的背上,聽得此人喚他“侯爺”,驚得愣住了。
梁慎行。梁慎行。
怪不得他對這個名字如此熟悉,潁川侯梁慎行,他怎能將這名字忘了呢?
當年望都鬧飢荒時,他差點餓死街頭,飢火燒腸,幾乎恨不得死了才痛快。忽然逢商戶運送糧草進城,設善棚施粥,饑民都有了一碗粥喝。
商戶聲稱乃是受潁川侯所託,慷慨解囊,渡受難的鄉親們過眼下的生死關,不日朝廷的救濟糧也會很快撥送至望都。
七符因此活了下來,活到了今天。
七符埋頭,眼淚濡濕了梁慎行肩膀上的衣衫。他的聲音很悶很悶,小小的,輕輕的,輕得都快飄到雪天外去。
他問道:“爹,我以後能成為你這樣的人么?”
梁慎行一笑,回答道:“你?還差得遠呢。”
這一日是上元節,細雪紛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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