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聽風回到魏家時,正值深夜,府上人大多都入了眠,他無意擾人休息,回府後令管家不必聲張。
知道他已回府的不過寥寥數人,此刻盡數跪在側廳中回話。
魏聽風坐在榻上,脫掉武袍,他似乎僅僅做了這樣的動作就已疼痛至極,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咬緊牙關,將已黏上皮肉的裡衣揭開。
眾人看到他胸前縱橫交錯著七道傷口,草草處理過,外翻的血肉上塗著黃白藥粉,觸目驚心。
郎中背著藥箱到了,正拿藥酒再度清理他的傷口,魏聽風擰緊了眉,閉上眼一聲不吭。
郎中道:“七處。風吟十叄劍,我看這天底下唯獨你有本事擋他六劍。”
魏聽風道:“事情了結了。”
“他死了?”
“死了。”
風吟十叄劍是招式,亦是人名,無人知十叄劍究竟是何來歷,只是他一踏足江湖就犯下數樁滅門命案,殺人無數,罪惡滔天。
官府管不了,倖存者就將狀告到江陵魏氏,跪求魏聽風出面主持公道。
魏聽風一去便叄月之久,終於在雲州一家客棧中追查到十叄劍的下落。
雙方鏖戰一夜,魏聽風才將他制服。逐星刀抵在他的脖子上,魏聽風質問他為何殺人。
十叄劍回答:“你的刀法遠勝於我,或許,你比魏長恭的刀法還要烈些。有這樣的本事,難道不想揚名天下?”
“你殺人,就是為了揚名天下?”
“這樣的理由不好么?”十叄劍臨死也不曾畏懼,一雙眼狹長,笑眯眯地打量魏聽風,“在這世道,若你只能殺一人,則落了‘下乘’,左右不過一匪徒爾;可若你能殺千人、萬人,人人莫不敬畏,斯為‘上乘’,那你就成了英雄。我如是,你父親魏長恭如是,不過……”
十叄劍譏笑一聲,“我不比魏長恭,我的手上才有百十條人命,僅僅算個‘中乘’。但想揚名天下,也足夠了。”
“你呢?魏宗主,天下人知魏長恭而不知魏聽風,你有這樣的好刀法卻埋沒於世,豈不可惜?不如現在放我一馬,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必教你成為英雄,流芳百世。”
魏聽風道:“你想多了。”
沒有十叄劍,他就能留在江陵,親自教他的女兒騎馬。
魏聽風闔上眼。
這樣的瘋子,往後也不知會有多少個,一樁接著一樁,前赴後繼,無處安生。
待傷口清理完畢,魏聽風沉吟片刻,方才問話:“這些日,宗中可有要事么?”
“其他倒沒甚麼。”手下遲疑,回道,“不過前幾日韓國郡主從江陵取道,途徑城中時,與夫人見過一面。她說與夫人是舊相識……”
兩人見面,話並不太多,昭月甚至未曾進到魏家,只在府門外與秦觀朱說了兩句話。
她給了秦觀朱一支花釵,說是“物歸原主”。
“我要回家了。”昭月道,“我的如意郎君本該是一位蓋世英雄,從前他是,現在他不是了,所以,我不再要他。”
她說得無情,可眼睛在流淚。
在梁慎行辭官致仕前,昭月一直以為,倘若沒有了秦觀朱,梁慎行終會將她放在心上。
可她似乎如了秦觀朱所言,總是在一廂情願。
梁慎行大抵一輩子都在過往中困頓難行,他走不出來,也不想走出來。
見她落淚,秦觀朱將花釵牢牢握在手心裡,始終未說一句安慰的話。
“秦觀朱,你去看看他罷。”昭月抿去淚水,很快揚起下巴,又是往常一副盛氣凌人、高高在上的模樣,“此番不是哀求,只是想到你們好歹多年情分,倘若他有甚麼叄長兩短,你必不好過。”
“多謝。”秦觀朱道。
昭月與她道別,此一去,這一生就無再見之日。
倘若再問秦觀朱如何看待昭月,釋然?她做不到;怨恨?她已足夠圓滿。
她能做的,就是“罷了”。
魏聽風聞聽了這一遭,輕輕握起手掌,問:“夫人怎麼說?”
手下人回道:“夫人倒是問過,若回望都,是走陸路快些,還是水路快些,需幾日路程甚麼的……”
“哦。”
魏聽風愣了片刻,只覺得他心中狹隘之處忽得生滿荊棘,連帶著那些傷口一起,疼得有些喘不過來氣。
他換上新衫,目光不自覺地看向桌上的雕花錦盒。這是他此次出門為秦觀朱帶回得禮物,一支白玉蘭花簪,樣式普通了些,勝在玉潤靈透。
秦觀朱吃慣了苦,嫁到魏家以後也喜勤儉樸素,不好綾羅珠翠,本想著這發簪,她定會喜歡。
他抿了抿唇,沒有再說話。
魏聽風此去叄月,不曾有一日好好休息,滿身風塵與疲憊,此刻神情更加狼狽不堪了些。
他抬手正要遣退人,忽聽得門外傳來奶奶糯糯的一聲喚:“阿爹?”
魏聽風一時回神,見乳娘抱著小丫頭進來了。小丫頭才兩歲,取名解語,小名知意。
知意長得靈俏俏、水嬌嬌的,眉眼更似魏聽風,眼睛烏溜溜,甚為清亮。她性子嬌軟了些,好在嘴巴靈,牙牙學語時就會說好聽的話,這點不知像誰。
她揉著惺忪的睡眼,方才醒來,一聽是魏聽風回府,吵鬧著乳娘帶她來見阿爹,可見到滿堂子的大人長輩,便不耍性子再鬧了,乖巧地同他們一一行禮,最後才朝魏聽風張開手,蹦跳著跑過去,“阿爹!”
魏聽風抱起來知意,因怕她碰了自己染著葯氣,就將她擱在腿上哄。
他一邊拆著知意頭上未解開的小辮子,一邊吩咐道:“你帶著人馬去槐東縣跟修平會合。槐東縣令與咱們有交,縣衙正緝拿兩名江洋大盜,棘手得很,你們幫幫忙。”
“是。”
“早去早回。”
待人退下,知意揪住魏聽風的領子,小小聲說:“阿爹苦苦的。”
魏聽風溫然一笑,烏黑不見底的眼睛些許柔軟的光。
方才他還覺這世道教十叄劍那等人攪得永不安生,現在抱著女兒,又覺這世上到底還有他一處歸宿,如此也心安得很。
知意說話還不算太流利,不過生得聰慧靈巧,如今已在念書識字了。
“今天阿娘帶知意掛燈籠,對燈籠許願,這樣,阿爹就不怕黑,能早點找到回家的路……”她用小胳膊緊緊抱住魏聽風,“阿娘好好,不騙知意。”
她閉眼蹭了蹭魏聽風的臉頰,從不怕他臉上的疤,“我和阿娘,特別想你。”
怪不得他見府門外又多了一盞花燈,原是如此。
魏聽風將知意摟住,笑道:“謝謝你阿娘,也謝謝知意。”
“客氣客氣。”她咬住小牙齒,呲牙笑他,“阿爹,我想去放風箏。”
魏聽風應下,道:“你乖乖睡覺,爹明天就帶你去。”
知意高興地點點頭,又問:“那明早阿爹,唔……幫知意編小辮兒,好嗎?”
“好。”他從不拒絕。
魏聽風不太會疼愛小孩兒,只是跟著從前的魏長恭有樣學樣,儘力而為。好在知意懂事貼心,不曾教他有過一刻手足無措的時候。
因此,他感激知意。
魏聽風眉宇清朗,親了親她的頭髮,將孩子交給乳娘抱下去,穿戴好衣裳,就到後院去找秦觀朱。
他躡手躡腳進房,未挑燈,見秦觀朱睡得正沉,更怕擾她休息,便沒靠太近,只遠遠望了一眼。
秦觀朱倒沒有睡沉,迷迷糊糊間覺察有人,也就醒了。她瞧著背影熟悉,喚了聲“飲寒”。
“我在。”他往後退了一步,從屏風后探出頭來瞧著秦觀朱,“你醒了?”
秦觀朱起身,撩了撩垂落下來的頭髮,看見魏聽風抱著薄被,正打算去榻上將就一晚。
她低聲道:“做甚麼去?來床上睡罷。”
魏聽風回道:“我身上臟。”
“又不嫌你。”
她挪出些位置,魏聽風躊躇了一會兒,放下被褥過去,貼著她身邊躺下。
這人甫一靠近,秦觀朱便聞見他滿身清苦味。一去叄月之久,回來即少不了傷,秦觀朱蹙了蹙眉尖,很快背過身去。
魏聽風安靜地躺了片刻,心頭有無名的火隱隱燃燒著,他低低喚一聲:“成碧?”
秦觀朱閉目假寐,沒有應答。
又過了一會兒,魏聽風側身支起身子,寬厚的手撫上她的肩膀,稍稍扳過來些許。
他低頭湊到她耳尖細細密密地親吻起來,在她脖間瑕白的皮肉上流連,“成碧。”
這一聲喚似有千言萬語,又空空如也,說不上甚麼含義。不過他間隙著這樣喃喃輕喚,不多時,呼吸變得急促灼熱,原本小心翼翼的吻也逐漸深沉起來。
秦觀朱眉頭蹙得更深,偏頭躲了一躲。
魏聽風一僵,轉眼又強硬地將她的肩膀再度扳過來,一手攏住她的臉龐,唇舌猛欺下來,纏逐著不放。
秦觀朱無法抑制地輕吟了幾聲,靜謐的深夜裡,兩人唇舌交纏,難解難分,水津嘖嘖的響聲愈發曖昧。
秦觀朱伸手推開他,明顯的抗拒令魏聽風一下停住動作。在黑暗中,熾熱的火在他眼底安靜地燃燒。
秦觀朱輕聲道:“別了。快睡罷。”
不知為何,魏聽風偏偏就在此刻想起那段話來——
他與秦觀朱成婚不久,秦觀朱就懷上了知意,加上她的來歷,為此落下不少閑話。
魏聽風告誡府上眾人,再敢亂嚼舌根,必定嚴懲不貸。
下人自然不敢說主家的閑話,倒是魏家有位姑娘,算魏聽風的表妹,曾衝撞到秦觀朱面前,指著她責罵。
“你別以為沒人知道你的來歷。你待聽風表哥是真心么?我看未必!一隻沒人要的破鞋,見我們家大業大,貪圖起富貴來,真是甚麼違心事都做得出。也就聽風表哥好騙,中了你這狐狸精的計,否則憑他的身份,豈能娶了你這樣的女人!”
他正巧撞見,聽表妹這般出言侮辱,自是怒不可遏,處置起來沒留半分情面。
他從不信秦觀朱會貪圖富貴,亦不信她是有心謀之,故意接近他、利用他。自然,倘若當真如此,他也不會有任何怨言。
那一切本是他心甘情願。
可有時魏聽風也禁不住去想,秦觀朱當初選擇他,不過是迫於絕境的無奈之舉,是瀕臨溺亡的人死死抓住了一塊浮木,而非出自真心。
奈何她又在不久后懷上知意,往後即便是有心反悔,再想離開也離不開了。
魏聽風慶幸能有知意,又痛恨自己卑劣與齷齪,竟妄想著拿孩子去困縛住她。
該死。
真該死。
他從后輕輕環抱住秦觀朱,額頭抵著她的發,嗅著她發間清淡的香。
秦觀朱問他,“怎麼了?”
魏聽風低嘆了一聲,“睡罷。”
這件事他早就知道,梁慎行,那才是她真心愛過的人。
*
夜半時,魏聽風傷口上用來鎮痛的麻藥就散了,疼痛一點一點醒,他也別想睡。因秦觀朱在身邊,他抿唇忍著,呼吸一陣急一陣沉,翻來覆去,很不好受。
有一會兒秦觀朱也醒了,她翻身過來,在他的後背輕輕拍了幾下,聲音又沙又軟,直往他耳心裡掃,“是疼么?”
魏聽風道:“不疼。”
她覆唇過來,吻住他的下巴,“我去給你找點葯。”
魏聽風攥住她的手腕,腿往她身上一搭。秦觀朱本就迷迷瞪瞪的,心想知意與他真像,小腿一搭一纏,人就似狗皮膏藥上身般貼了過來。
沉重的睡意從頭頂壓到腳,她有些睜不開眼皮。
魏聽風沒敢真貼過去,溫柔地親吻在她的眼睛上,哄人似的再回答道:“真不疼。”
秦觀朱咕噥幾聲,很快又睡了過去。
往後幾日,魏聽風就卷著鋪蓋去書房裡住了。秦觀朱知道他在躲甚麼,也不勉強,夜裡就帶著知意睡。
魏聽風身上的傷好得很快,魏家堆壓的事務一處理好,傷口也長出了新肉。
這日晚間他回到房中,見秦觀朱正抱著知意用膳。
她用帕子給知意擦擦小嘴,知意一眼瞥見門口的魏聽風,兩腿一蹬就竄蹦起來,“阿爹!”
魏聽風將知意抱起來,朗笑出聲,拿鼻尖去蹭知意的臉,與她哄玩很久。
魏聽風身量頎長,人高馬大的,知意愛騎在他肩膀上。有魏聽風在,她從來不怕摔,高高一伸出手,彷彿就能摸得到天,攪得動雲。
知意玩得累了,趴在魏聽風的肩膀上,睡得昏頭昏腦。
他側首看到知意玉雪稚氣的小臉兒,眼睛里多了些柔軟,輕聲喚人進來將她抱下去。
今夜他有話想跟秦觀朱講,有知意在不太方便。
人都遣散下去,魏聽風回頭陪在秦觀朱身邊坐,他眼稍稍斜過去,看她將雲頭剩下的幾針綉活兒補上。
秦觀朱的針線精密漂亮,尋常綉娘都比不過。魏家名下經營的幾間綉坊,隔叄差五就會派人來府上請教綉法。
魏聽風看她正綉祥雲,給知意做貼身小衣,溫聲道:“真好看。”
秦觀朱喜孜孜地笑起來,道:“在望都的時候,我綉過貢品,錯一針就會沒飯吃。”
魏聽風也笑。秦觀朱從前陪著梁慎行共患難,吃過許多苦頭,如今熬過去苦日子,他替她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