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沉默幾秒,艱難開口。
“我小時候最喜歡聽睡前童話。想變成故事裡的主人公,穿最漂亮的裙子,戴著王冠,和英俊的王子殿下結婚。有一次,我去村莊外面的林子里採摘菌菇,用花草編織王冠,假裝自己走在祭光塔頂層的殿堂里,聆聽大主教的婚姻祝福。但……”
她眼前浮現舊日的畫面。
滿懷惡意的同村孩童,包圍了年幼的自己,怪叫著扔來石頭和泥巴。
沒有父親的野種!從村子里滾出去!
他們撕碎了她的花環,把她推倒在溪水裡。冰涼的水漫過眼睛,孩子們的面龐變得扭曲猙獰。
“我也被人嘲笑了。”
右耳朵隱隱發熱。
藏在耳釘里的怪物發出嘶啞怪異的笑聲。
「可憐的伊芙……」
「不被愛的伊芙……」
「沒關係,你現在已經擁有被愛的魔法了,無論是南迪還是別的什麼人,只要接觸的次數夠多,再冷漠的傢伙也會軟化心腸。」
「這是你獨有的魅力……」
「好好利用它,就能得到更多、更多的愛意——」
“下一個秘密。”
瑪姬聽不見耳釘里的怪聲,她繼續說道,“我偶爾會做一些不好的事情。學院內如果有人想要送信件和禮物給溫萊小姐,都得經過騎士團的審查。示愛的東西會被私下處理掉。這是我個人的意願,也是我和另一位前輩達成的默契。”
伊芙手指顫了顫。
有一次,溫萊小姐帶她去密林區看精靈,曾開玩笑地抱怨自己不受歡迎,都沒有人當面表白。
事實是,騎士團覺得這些事情只是不必要的麻煩,不該打擾到溫萊。
“我也會做壞事。”
伊芙喉嚨有點干,“把姐姐們化妝用的工具藏起來,偷偷改掉某些舞會邀請函上的時間。只是製造一點小麻煩,不讓她們發現是我做的。”
瑪姬笑了笑。
“啊,類似的惡作劇我以前也做過,比如給南迪的鞋子里擠膠水,在他的卧室里偽造兇殺現場……畢竟家裡的兄弟姐妹有時候的確很欠揍。”
伊芙只聽出了親密的口吻。
家庭和家庭……是不一樣的。
“再來。”
瑪姬換了個姿勢,手指撐著臉頰,很放鬆的模樣,“我知道我的哥哥不夠愛貝拉。他們倆是家族聯姻,婚後才漸漸熟悉起來。但南迪是個很有責任心的人,也很體貼,這兩年總算和貝拉陷入愛河。去年年底的時候,我不小心看到他大半夜帶著貝拉在院子里捏雪人。有大雪人和雪人娃娃。我猜測,等貝拉身體調養好了,他們應該會要個孩子。有些感情是需要長期經營的,而他們正在努力。”
“所以,為什麼行事穩重的南迪,會長時間地擁抱妻子以外的異性呢?”
紅髮的騎士逐漸亮出了劍刃。
但她的眼神依舊是溫和的,一如她的兄長。
這顯然是在給予機會,只要伊芙肯吐露自己的秘密,這幾天所發生的事故都可以得到原諒。
她看著她。
就像看一個走錯路的,慌裡慌張的孩子。
有一瞬間,混亂滾燙的話語已經涌到了伊芙的舌尖。緊接著,尖銳的刺痛從耳垂蔓延到大腦,半邊身體都麻痹住,無法動彈。
所有陰暗的苦痛的記憶席捲而來,蒙住了伊芙的眼睛。
她顫抖著伸出手,捏起鐵盒裡的果汁糖,送進僵硬冰冷的嘴裡。香甜的橘子味道瀰漫口腔,美好的味覺刺激得她幾乎落淚。
車廂猛烈地搖晃了一下,大概是車輪碾過了石頭,然後拐彎上坡。
伊芙的人生,也同樣拐上了另一條岔路。
她放棄了坦白的機會。
她逃向了自己的王國。
***
溫萊抵達戲劇社的時候,沒能見到瑪姬。
這是爭吵發生后的第叄天。瑪姬已經帶伊芙去過莊園,對貝拉道歉,解釋擁抱事件的隱情。南迪全程沒有露面。
從莊園回來后,瑪姬給溫萊寫了封信,大致轉述了馬車上的談話。
【伊芙小姐不願意敞開心扉。也許我們沒辦法成為朋友了。】
信中,瑪姬提到南迪的情況。說他徹夜不眠鼓搗出個水晶音樂盒,手藝和小時候一樣爛,但卻獲得了妻子的原諒。
因為那個音樂盒,是貝拉幼時最想要的玩具。
【我想,他應該不會再犯錯了。】
信的末尾,瑪姬如此說道。
她沒能當面和溫萊講述這兩天的經歷。因為軍隊的大哥突然派人把她逮了回去,說是有個合適的歷練機會,要她務必參加。
因為這個原因,今天的戲劇排練,男主角缺席了。
利奧也不在場。
當然,這屬於常見狀況。沒人在乎利奧去了哪裡,反正他的戲份少,而且簡單。他不在才好呢,清凈。
溫萊心裡清楚,利奧現在完全處於彆扭混亂的狀態。清潔劑洗嘴事件大概也給他帶來了不小的傷害。
所以他躲著她。
人員缺席,溫萊只能和伊芙對戲。
作為阿諾德的情婦扮演者,伊芙的戲份集中在第叄幕第二場、第四幕第一場。第叄幕第二場,是她和阿諾德親熱,被飾演蒂達的溫萊撞見。第四幕第一場,則是憤怒的蒂達在杯子里下毒,飲下毒酒的她痛苦死亡。
今天排演的正是毒殺劇情。
伊芙有些不在狀態,卡了兩次,第叄次開始表演的時候,才找到了合適的感覺。她懵懂而無知地飲下皇后遞來的美酒,隨後捂著喉嚨驚喘倒地。
“救……”
她痛苦地抓住溫萊的腳踝,哀聲祈求道,“可敬的皇后,請您救救我……”
溫萊的眼中空餘淡漠。
這時的蒂達,已經被仇恨攫奪了心神。按照劇情,溫萊應當踢開伊芙的手,然後趁她掙扎翻滾的時候,俯身掐住她的脖子。
然而,當溫萊按住伊芙的咽喉,視線無意下移了幾寸,窺見衣領里鮮艷的傷痕。
她很熟悉這種痕迹。
斜長的,紅腫的,皮肉翻卷,微微滲血。
——是皮鞭抽打的效果。
“你……”
溫萊想問原因,伊芙倏然後退,捂緊胸口結結巴巴道:“沒事,是在家不小心刮傷的!”
“……這樣。”
溫萊起身,微笑著伸出手來,“我們重新排一次吧。”
眾目睽睽之下,伊芙猶疑著搭住溫萊的手。對方猛然使力,將她拉入懷中。
“站穩。”
溫萊語氣如常,左手有意無意掠過伊芙的耳垂。濃密的睫羽垂落下來,掩住探究的視線。
她確信自己聞到了某種微弱的臭味。發腥的,有些粘稠,像什麼東西正在腐爛。
這種味道很特殊,特殊到溫萊難以錯認。
瑞安的妹妹,曾被魔鬼摘取眼球的蘿絲……那雙永遠無法癒合的眼眶裡,就散發著類似的氣息。
與此同時,耳釘里的怪物嘶聲叫嚷。
「就是她!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
它發出狂熱而病態的大笑,險些要把伊芙的大腦神經扯成破棉絮。
「淫蕩的聖女,巴托伊修德的鑰匙!親愛的伊芙,你聞不見嗎?這女人身上全是精液和黑魔法的味道,她就是個獻祭給魔鬼的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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