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萊還是第一次見到瑪姬和人吵架。
佩羅家的紅髮騎士從來不在口舌之爭上浪費時間。她行事果決,厭惡陰謀,總是直來直往,遇見看不慣的事,往往使用更直接的手段去解決。
一腳踹翻性騷擾的猥瑣犯,把霸凌同學的貴族小少爺掛在勒勒果樹上供人參觀,或者請心思陰暗的競爭者站出來堂堂正正決鬥——這才是她的風格。
所以,溫萊稍微有些驚訝。
她走到希亞身邊,低聲問了幾句,對爭執的細節有了更多的了解。
瑪姬一開始攔住伊芙的時候,只想讓伊芙去趟莊園,對貝拉道歉。但伊芙不肯去,只一個勁兒地解釋自己並非故意纏著南迪不放。瑪姬要她當面給貝拉解釋,她又猶猶豫豫的,似乎懼怕自己會受到苛責為難。
所以矛盾激化了。
“受驚過度的依賴行為可以理解,畢竟當時的狀況太驚險了。”莉莉蹙著眉頭,對溫萊說話,“伊芙小姐大概沒經歷過這種事,所以反應激烈了些。可是,既然佩羅夫人因此受到傷害,她就應該去道歉,安撫對方的情緒。”
這不是什麼貴族的禮儀規矩,而是正常人際交往該遵循的法則。
“而且,伊芙小姐好像不太清楚如何與異性保持恰當的距離。”莉莉輕聲細語,“南迪閣下讓人失望,但伊芙小姐的確也做錯了,不是嗎?”
長相甜軟不喜爭端的莉莉,難得表現出了明確的態度。
場中的伊芙吞吞吐吐說了什麼,瑪姬隨即打斷:“別說這些有的沒的,你得去見貝拉,行嗎?你究竟怕什麼?我的確揍了我哥,但又不會揍你!”
伊芙聲音打著顫:“那我明天再去……為什麼一定現在去?”
“為什麼現在不能去?”
伊芙沒有回答,咬著嘴唇,眼裡全是淚。
瑪姬很煩躁地抓了把頭髮,終於爆發了。
“每次,每次!你有話就直說,把真實的想法說出來,不好嗎?為什麼總擺出委屈的樣子,我在欺負你嗎?”
“沒有……可是……”
“沒有就不要做這種表情!一遇到問題就這樣……”瑪姬咬牙,“我難道沒跟你提過,要清楚地表明自己的態度和想法?”
“我不能……”
“為什麼不能?”
“……”
伊芙又不肯說話了。
瑪姬憋得厲害,深深呼吸幾次,捂住額頭:“上次你在咖啡館被人糾纏,我問你是否需要幫助,你不好好回答我;上上次你做實驗的時候胸衣崩開了,有男生起鬨,我路過時明明看見你手邊有一瓶蟻酸,可你只會捂著胸脯鬧紅臉——我說啊,你該不會真的像傳聞中所說的那樣,喜歡享受異性的關注和求愛吧?”
伊芙猛地抬頭,瞳孔驟縮:“不是!”
“那你為什麼總要做出讓人誤會的舉動?”
“我沒有想讓人誤會……”
“紅著臉祈求那些骯髒玩意兒閉嘴,難道不是撒嬌嗎?”
“情緒激動就容易臉紅,這只是個人體質……”
“那你幹嘛不用蟻酸威脅他們閉嘴?”
“藥物很危險……”
“胸衣崩開了不危險嗎?話說回來,你是沒有得體的裙子,還是故意穿成那樣?”
“就是沒有足夠多的裙子啊!”伊芙邊哭邊喊,“也不是我自己想長成這種身材的!”
她捂住臉,慢慢蹲了下去。
哭泣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嚎啕。
“我真不是故意的,都說了不是故意的啊!裙子是姐姐們留下來的,尺寸不合適也沒法改,她們還笑話我是奶牛……”
“我知道自己社交禮儀不及格……總給人添麻煩……”
“昨天明明只是採集標本作業,沒想過會遇見野獸……它渾身都是人血,我真的很害怕……我很害怕啊……”
崩潰的少女語無倫次地解釋著自己的恐懼。
她說幼時村莊里來過食人的猛獸,母親為了保護她,一條腿被啃壞了。
她說她現在狀態很不好,本來只打算撐半天時間,就回家休息。如果不是瑪姬找上來,她真的不知道南迪夫婦發生了分歧。
她說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重複的道歉聲毫無停歇的跡象。
溫萊走到伊芙面前,遞出一塊手帕。
“擦擦臉。”
伊芙仰起一張淚水漣漣的臉,嘴唇蠕動:“對不……”
溫萊已經轉身,抬手撫平瑪姬眉心的褶皺。
“讓她回去吧。明天再去見貝拉,好嗎?我相信貝拉也需要靜心休息。”
瑪姬緊緊抿著嘴唇,半晌開口:“好。”
隔了一會兒,又對伊芙說,“明天我去接你。……抱歉,我不該說那些話。”
伊芙愣愣地看著瑪姬,無意識地眨了眨眼,滾熱的淚再度滑落臉頰。她站起身來,手指攥著潔白的絹帕,俯身道別。
“對不起。”
這句道歉鄭重其事,沒有先前癲狂病態的語氣。
在眾人的目送下,伊芙離開戲劇社。
她請假回家,卻在家門口附近遇到了長相刻薄的陌生男人。對方遞來熟悉的信函,提醒她即刻前往那幢紅房子,與克里斯先生會面。
伊芙捏著信函,手指逐漸滲出細汗。
眼前恍惚浮現瑪姬的臉。質問聲猶在耳側,少女們沉默的視線纏繞著她瑟縮的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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