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命運,是否早已註定?
如果想要更改它,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溫萊不知道。
她拎著剩餘的蛋糕離開皇宮,前往格爾塔魔法學院。借用魔藥科恩卡教授的實驗室,提取蛋糕叉殘存的唾液,並把幾根黑髮扔進坩堝——這是使用精神干涉術時,順便從蘭因切特腦袋上揪的。
因為材料不全,溫萊寫了份潦草的單子,交給西蒙去黑市購買。
她在實驗室耗了大半天,不斷重複著演算和配比的過程,天黑時才開始正式製藥。大大小小的坩堝和蒸餾器沸騰著古怪的液體,整間實驗室瀰漫著迷離的香氣。溫萊就坐在這香氣里,久久沉默。
做毒藥很容易。
如果溫萊想要蘭因切特死,她能弄出十幾種折磨人的藥劑。
然而悲哀的是,她太清醒了。清醒,而且不夠自私。謀殺未來的西捷皇帝,意味著內政將陷入混亂,年老體衰的執政者無法控制貴族的野心,而虎視眈眈的鄰國塞拉貢隨時有可能發動戰爭,給這片土地帶來死亡與傷病。
屆時,卡特家族依舊會成為政客們爭相撕扯的一塊肥肉。
費爾曼公爵沒有能力保護家族。
兄長溫洛作為爵位繼承者,雖然很優秀,但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抵禦住所有明槍暗箭。
對蘭因切特施行精神控制,從而改寫自己以及家人朋友的命運,是最和平也最穩妥的選擇。
……可是她真的能成功嗎?
溫萊撐著脹痛的額頭,逼迫自己放緩呼吸,鬆弛精神。
叩,叩,叩。
有人敲門,小心翼翼探頭張望:“溫萊小姐,我可以進來嗎?”
溫萊抬起頭,看見門口棕發的伊芙。這位松鼠小姐今天扎了高馬尾,兩鬢的碎發燙成波浪卷,腦袋瞧著毛茸茸的。她手裡拿著一張紙,因為緊張,指尖幾乎要把邊角攥成破爛。
溫萊問:“什麼事?”
“是這樣的,戲劇社要為畢業舞會準備專場節目,學長學姐們希望您能出演其中的角色……”伊芙走進來,語速極快地解釋著,“他們派我來邀請您。這是很有意義的紀念活動……您願意先看一下策劃單嗎?”
溫萊接過紙張。
“蒂達的復仇?”她彎了彎嘴唇,“這可不適合放在畢業舞會上。而且,你們確定,要我這種毫無經驗的人飾演女主角?”
《蒂達的復仇》是一出經典戲劇。講述了出身高貴的公主蒂達與鄰國王子的愛恨情仇。他們的愛情起源於一場利益交換,同時也以血淋淋的背叛與復仇畫上句點。
“你應該去邀請瑪姬。”溫萊誠懇建議道,“她很有戲劇天賦,一定比我更感興趣。”
“可,可是戲劇社更希望您飾演蒂達,當然,如果瑪姬小姐也能參與進來,就更好了……現在還有好幾個人選未定……”伊芙幾近哀求地望著她,“您真的不願意試一試嗎?我覺得,這是提高親和力的好機會。”
“伊芙小姐的意思是,我現在沒有親和力?”
溫萊漫不經心地開著玩笑,直至伊芙臉色窘迫漲紅。她把薄紙折了幾折,擺弄成星星的形狀。實驗室里一時寂靜,只剩液體咕嘟咕嘟的冒泡聲。
“告訴我,伊芙小姐,誰派你過來邀請我的?”
“……是塔吉娜。”
伊芙吸了吸鼻子。
溫萊想起皇宮舞會的鬧劇。
弄髒伊芙裙子的塔吉娜,遭到利奧的斥責和為難。其兄長私底下找伊芙算賬,卻莫名其妙化憎為愛。
這次的邀請顯然是塔吉娜的挑釁報復。
“為什麼要你來?”
“因為……因為溫萊小姐邀請我喝下午茶。”伊芙鼻尖發紅,圓眼睛逐漸變濕,“瑪姬小姐她們接納了我,常常約我讀書上課,出門遊玩。塔吉娜說,我一定和您關係很好。”
你不是溫萊小姐的朋友嗎?那麼,邀請她出演蒂達,應該也不難吧?
高傲的塔吉娜如此譏笑著,迫使伊芙來到實驗室。
門口的獸人侍衛看起來很兇,當她解釋來意時,險些被那雙非人的眼瞳嚇得腿軟走不動路。
“我姓卡特。”溫萊笑了起來,“你知道這個姓氏意味著什麼嗎?”
傲慢,古板,矜持,自我扼殺。
從溫萊記事起,母親就不允許她接觸一切單純的娛樂活動。她無法像瑪姬一樣穿著鎧甲玩騎士遊戲,也不能像莉莉那樣抱著枕頭隨便找地方睡覺。
至於戲劇。戲劇是媚俗的產物,下等人在台上表演虛假的美夢——卡特夫人如是說。
“很高興你來邀請我。”溫萊把折好的星星放在伊芙手心裡,“我會參演的,記得讓戲劇社的人聯絡我。”
棕發的少女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接著這表情化作驚喜與興奮。
“溫萊小姐,我——”
她大概是想道謝。然而實驗室的門被撞開,有個怒氣騰騰的金髮少年掙扎著往裡沖,被西蒙拎到半空,猶自踢蹬著雙腿。
“放我下來!你這該死的賤奴!”利奧尖聲叫囂著,瞪視溫萊,“還不趕快讓你的僕人聽話?”
啊,是充氣版的河豚小王子。
溫萊擺了擺手,西蒙這才把人放下。利奧咬牙切齒走進來,以一個保護者的姿勢將伊芙拉到身後,氣勢洶洶道:“我聽說塔吉娜要你出演戲劇,你最好別找借口,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伊芙扯了扯他的袖子,小聲打斷:“溫萊小姐已經同意了。”
“不同意也得同意……啊?”利奧反應過來,狐疑不決地盯著溫萊,“你會同意?”
溫萊懶懶掀起眼帘,打量利奧的面龐。一夜過後,他的臉頰已經消腫,再瞧不見掌摑的痕迹。人也活蹦亂跳的,似乎完全沒受假面舞會的影響。
“同,同意就好。”利奧莫名覺得不自在,想帶伊芙離開。走了幾步遠,又忍不住挑釁兄長的未婚妻,“喂,我聽說你今天打擾了他的會議,你難道不知道他最討厭這種……”
話音戛然而止。
溫萊側著身體擺弄儀器,神情專註認真,根本沒聽利奧說話。幾綹鉑金髮絲垂落耳際,被她重新撩起,露出耳後白皙的肌膚。
那裡藏著一顆小小的紅痣。
利奧瞳孔劇烈震蕩著,喉嚨乾澀,心臟撲騰亂跳。
“殿下?”伊芙不明所以,“您還有事嗎?”
他呆愣愣地站著,直至溫萊投來疑問的視線,才倏然轉身,狼狽地沖了出去。
“殿下,殿下?”伊芙叫喊著,出門去追人。當她的裙擺消失在門外,溫萊揉了揉額角,闔上疲倦的眼睛。
噩夢依然縈繞心頭。夢裡備受寵愛的少女,和現實中的伊芙重迭起來,讓人無法不回憶那些陰暗壓抑的劇情。
溫萊並不會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到女主角頭上。
但她也無法喜歡她。
書里講述的愛情故事,看起來虛假又奇怪。如今面對伊芙,溫萊總會生出一種荒謬感。
坩堝里的液體突然膨脹,變成大量烏黑的泡沫,嘶嘶叫著流淌出來。試管和蒸餾器紛紛爆炸,碎片擦過她的臉頰,留下細微的刺痛感。
溫萊撫摸顴骨,指尖沾到了一點血。
又失敗了。
她平靜地收拾手稿回家。路上遇見熟人,還能微笑著打招呼。
但到了深夜,她又喚來西蒙,在卧室里做愛。發泄情緒般摳挖獸人身軀的鱗片,在他挺腰的時候扇耳光,斷斷續續地斥罵。
接受了良好教育的公爵千金並沒有太多的辱罵辭彙。嗓音也軟軟的,帶著哭泣般的濕意。但她很懂得如何刺傷他的心臟。
“我要瑞安。”
她被頂得一顫一顫的,還拿話語傷害他,“我不喜歡你了,把瑞安帶過來。”
西蒙感覺內臟都被扯得七零八落,喉嚨里翻滾著腥甜。他說好,抽出濕淋淋的性器,去撈地毯上的褲子。溫萊蜷縮著躺在皺巴巴的床單上,眼睛半睜半閉,絲毫不關心自己的侍衛正在忍受多麼可怕的痛苦。
她只想睡個好覺。
與人做愛能夠放鬆精神,但現在西蒙不能幫她入眠了。
房間只點了一盞床頭燈。
沒人注意到,細散的黑霧正從床墊溢出,像藤蔓一樣爬了上來,纏住溫萊的雙腿。接觸到濕黏的體液時,它迅速擴散膨脹,在少女腿間隆起怪異的形狀。
西蒙剛把褲子套好,就看見了這可怖詭譎的景象。他咆哮著伸出利爪,試圖撕扯襲擊溫萊的黑霧,然而這團看似溫和的東西瞬間變得張牙舞爪,細長的觸角徑直刺入獸人額頭。
西蒙倒下了。
角斗場的戰士,手染鮮血的混種野獸,就這麼摔在地毯上,像一具被抽取靈魂的死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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