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下墜的時候,墨羅米爾試圖接住溫萊。
但他感受到了潮濕溫暖的風,以及逐漸安靜的黑暗。生命之力編織的藤蔓枝葉一路向下蔓延,纏住溫萊的腰身,減緩墜落的速度,而他始終望著她,望著她。
他們變得越來越近,直至身體相接。墨羅米爾擁住溫萊,持續下墜,墜向似乎永無止境的深淵。
好安靜。
就這麼共同埋葬在黑暗之中,永遠不受打擾吧。
孤獨的精靈異常平靜地做出了決定。
他緊緊地擁抱著她,溫暖而磅礴的力量如溪水溢出身體,周圍綿密濕潤的土壤就此生出根莖枝葉,盤曲虯結層層迭迭,織成厚重的繭。
更多的力量滲入地底,填滿裂縫,數不清的植物瘋狂生長,於地面蔓延幾千里。
而力竭的他,終於能夠在繭中與她長眠。
***
風聲。
搖晃聲。
泥土崩塌的聲音。
植物破土而出的爆裂聲響。
沒有光,光正在消失。黑暗擁抱意識,元素流竄身體。
溫萊無法睜眼。
但她卻能感知到世界的聲音。
這種感覺過於奇妙,奇妙到難以描述。
她彷彿脫離了軀殼,以一種更高階的形式存在著;可她又能察覺到心口的變化,周身潮濕的溫度。
——被菲瑞雅掏取心臟的瞬間,溫萊使用光元素填充傷口。
她不知道菲瑞雅當年是怎麼製造假心臟的,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艱難地完成了急救措施。因為光元素太過顯眼,她還同時召喚了暗元素,施展障眼法,好讓自己左胸的血洞看起來毫無變化。
可是,就只能做到這地步了。
溫萊延緩了自己的死亡,卻無法構造魔女之心。
體內流動的光元素正在衰竭。
失去心臟的窒息感逐漸加重。
這種本該絕望的時刻,意識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敏銳。超脫肉體的存在形式,使得她更接近世界的本原,更理解萬物的本質。
風,空氣,泥土,水。
日光,月色,光,暗。
萬物存活的方式各異,然而生命最終的形式毫無區別。由世界之核創造的所有物質,都依賴著同樣的力量。
所以,光,黑暗,大地,風與空氣……
都是世界之核的一部分。
都是她可以汲取的力量之源。
溫萊睜開了眼睛。
黑暗中,她什麼都沒看到,卻又什麼都看到了。
如世界之核般柔和的白色光點,從四面八方游來,匯入破損的心口,流進滯澀的血管。疲憊的大腦變得輕盈,沉重的肉體彷彿浸淫在暖綿綿的溫水中。
衰亡的自己,重獲新生。
……
吸收力量的過程,持續了很久。
直到身體再也無法容納,溫萊才停止了這一行為。她揮動指尖,喚出一團光暈,打量周圍逼仄的環境。
全是植物。密密麻麻的植物,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糾纏著圍攏起來,形成中空的繭。溫萊自己身上,也纏滿了枝葉藤蔓。
她扯開這些植物,手指不意碰到什麼東西,像人的皮膚。多扒拉幾下,便從茂盛的莖葉中找到了墨羅米爾的臉。再扒,把身體也弄出來——精靈就站在她的面前,微微俯身,做出個類似擁抱的姿勢。然而他的手臂,腿腳,已經化作粗壯冰冷的綠藤。
溫萊低頭看看散落在腳邊的碎藤與葉片,回想起它們原本附著的位置,沉默了。
她好像弄掉了墨羅米爾身體的一部分。
不過,墨羅米爾還活著。
當溫萊摸索著按住他的心口,能感覺到裡面遲緩的跳動。
“墨羅米爾。”
她呼喚他,“聽得見我說話嗎?”
她擁抱他,貼著他的耳朵說話。按住額頭注入治癒的白光。
都沒用。
墨羅米爾陷入了漫長的沉眠。
經曆數次失敗的嘗試,溫萊安靜下來,捧住他冰冷的臉龐,親吻沒有回應的薄唇。
“抱歉。”
她能想象他變成這樣的原因。精靈性情寡淡,但又極為長情,這個流浪多年無家可歸的孤獨者,在她“死亡”之後,情願以這種共葬的方式,獻上最熾熱決絕的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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