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都的上空,籠罩著壓抑的陰雲。
最受矚目的婚禮突然取消,民眾之間議論紛紛。蘭因切特沒有露面進行解釋,另一位當事人也銷聲匿跡。溫洛強闖祭光塔失敗,隨即離開行蹤不明,而費爾曼夫婦居住的府邸被軍隊包圍,進出都困難。
就在同一天,瓦倫家族發布了克里斯死亡的訃告。死因沒有公開。
有流言稱,克里斯死在一處隱秘的紅頂房子里,並且他的死亡和魔鬼脫不開關係。某個自稱僕人的傢伙信誓旦旦:當時很多人都看見了!那魔鬼長著畸角,身軀像蟒蛇一樣,它破壞了房子的牆壁,隨後消失在空中……
種種怪事,都蒙著不詳的色彩。
在這種氛圍中,有個叫做伊芙·杜勒的女孩兒失蹤的事情,並不值得人們留意。那些曾受魔鬼能力影響的異性,個個清醒過來,再也不提伊芙的姓名;而丟失了女兒的杜勒子爵,尚未知曉伊芙死亡的事實,還以為她在哪個地方鬼混。
楊桃巷內,瑞安推著輪椅,滿含擔憂地仰望著灰暗的天空。
街上巡邏的士兵越來越多了。幾乎每個人都會受到盤問。瑞安聽從溫萊的囑咐,沒有出去,但也有人幾度過來敲門,審查住戶的身份。
瑞安沒有報出真實的姓名。
他的長相的確很顯眼,但就在溫萊送來屍體的當天下午,有人以卡特家族的名義,偷偷為他和蘿絲送來偽裝容貌的魔法石,以及假造的戶籍文件。
瑞安知道這是溫洛的手筆。
他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能依靠零碎的訊息,猜測溫萊現在的狀況。
也許她的處境很不妙。
可是,就算溫萊身陷險境,他又能做些什麼呢?
他只是一個無用的情人。能提供給她淺薄的快樂。除此之外,什麼都……
無能為力。
黑暗的牢獄里,沒有一點兒聲音。
溫萊摸索著握住冰冷的鐵欄,試圖感受過道微弱的風。
這種囚禁環境,遠比她想象中嚴苛。她甚至懷疑,以前那些囚犯都已經瘋了傻了,或者在極致的孤獨中撞牆而死。
總之,溫萊見不到任何人。自從蘭因切特離開,她就成了被遺忘的存在。早晚的餐飯是通過牆壁的石洞送進來的,且不提供蠟燭和油燈。巡邏的守衛一天只來一趟,從不和她搭話。
溫萊只能依靠食物送來的頻率來判斷時間。
一天,兩天。
到了第叄天,她忍無可忍掄起石室內唯一的椅子,砸向堅不可摧的鐵柵欄。
“我要沐浴。”
鬧來了守衛,她溫和客氣地提出請求,“請讓我沐浴,並為傷口換藥。”
沒能癒合的傷勢,已經有潰爛的跡象。祭光塔的監獄無法使用白魔法,她甚至不能替自己治療。
守衛沒有直接應允。
溫萊丟了椅子,靠牆坐下,身體蜷成一小團。
她有大量的時間來回顧過去,無論是邊境的噩夢,還是伊芙的死亡。自我審查的尖刃剖開心臟,將她每一個溫吞錯誤的選擇暴露出來。
人的性格並非一朝一夕就能更改。溫萊做了十幾年的完美千金,哪怕在叄個月內展開反抗,也沒能擺脫思維定勢。
她總是試圖用最穩妥的方法解決隱患。
她不願成為一心復仇的瘋子,連累無辜的朋友和家族親眷。
所以,把蘭因切特弄到實驗室的時候,溫萊沒有選擇更決絕的手段。
她不殺他,不止是因為他尚未對卡特家族下手,更是因為這樣做的話,會連累整個家族。其一,西捷的皇帝不會放過兇手;其二,吞吃卡特家族是倫納德多年的計劃,不可能因為蘭因切特的死亡而終止。
內閣的成員,大多是親皇派。這些貴族聯合起來,加上皇室的權威,足可將卡特家族壓垮。
卡特家族有什麼呢?
一個沉溺酒色的老貴族費爾曼,以及尚未攬權的溫洛。溫萊沒資格繼承爵位,就算她用黑魔法逼迫費爾曼同意,她又該如何迫使西捷的皇帝垂下傲慢的頭顱?就算她歷經千辛萬苦奪得卡特家族,壓下一切質疑的聲音,她又如何抵抗皇室和軍隊?
總有千萬種理由,說服溫萊做出合理的選擇。
她用“籠中鳥”影響了蘭因切特的思想。於是卡特家族得以保全,她的婚約也順利解除。
她想學習更多的黑魔法,鍛煉自己的精神強度,然後對蘭因切特施加更多的暗示,讓他日後變成一個傀儡君主。
她想和溫洛一起,改變整個卡特家族,直到沒人再使用“卡特家的女人”這個稱謂,也沒人再批評貴族的荒唐和冷血。
她想……
她有那麼多的打算,那麼長遠的計劃。
然後,什麼都崩塌了。
現實發出冷酷的嘲笑,笑她的天真和溫和,笑她的柔軟與妥協。
溫萊在黑暗中微微發抖。她抱緊自己,試圖汲取更多的暖意。
“你不能什麼都想要。”
她對自己說,“什麼都想要,所以什麼都得不到。”
類似的話,溫萊曾對伊芙說過。
可是直到現在,她自己才真正明白這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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