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查斯特斯長長吸了口氣,像是在忍耐什麼衝動,「說來聽聽。」
月夜,靜謐的銀光灑落地面,映出魔鬼扭曲詭譎的黑影。伊芙抑制不住地發抖,內臟緊縮,牙齒打架。
她想起母親溫柔的笑臉,暖和的手掌。
想起無數個寧靜的、擁有睡前故事的夜晚。
想起人們尖銳的目光,輕蔑的笑;男女之間的親吻,母子之間的擁抱;冬日裡暖融融的爐火,成群結隊在森林裡嬉鬧玩耍的孩童。
她說:“我想得到很多,很多的愛。”
「那麼,呼喚我的名字。」
費查斯特斯念出晦澀的古文字,不甚耐心地聆聽著少女艱難的複述。最後一個音節落下之時,屋子裡捲起陰冷的狂風。
魔鬼彎腰鞠躬,咧嘴露出白森森的尖牙。
「恭喜你,親愛的小姐。」
它說,「我賜予你被愛的能力。所有的雄性,只要見到你,就會對你心生好感;無欲的精靈,嗜血的獸人,驕傲的王子……無論是誰,都無法抵抗這份能力。」
「作為交換,當你的慾望終於得到滿足的時候,我將取走你的靈魂。」
後面的故事,就沒什麼波折了。
魔鬼就此消失,而伊芙繼續呆在村子里。她一邊等待著杜勒子爵的回應,一邊應付同村少年的騷擾。
因為有了“被愛的能力”,這些人並未使用蠻力,強迫她前往所謂的秘密基地。他們的態度變得更好,更熱情,時常給她送來食物和清水。
他們愛上了她。
貴族的馬車抵達村莊時,伊芙在眾人驚懼的目光中,與杜勒家的僕人確認了身份。她拎著裙擺,模仿著國都的貴族千金,竭力挺直脊背,登上馬車。
而那些愛慕她的人,有的試圖跟著車跑,被車夫的鞭子打得滿地打滾;有的面露不舍,隨後與相熟的女孩兒爆發爭吵。
整個村子混亂不堪,雞飛狗跳。
伊芙沒有再聽這些噪音。
她坐在車裡,久久凝視著前方的虛空。新的世界即將迎接她的到來,而這一次的開端,也許是她命運的轉折點。
「第六幕,最初的美夢與最後的哀鳴。」
畫面變暗,復而亮起。
溫萊聞到了陌生又熟悉的血腥味兒。知覺重歸身體,空氣開始流動。她發現自己終於回到了現實,站在色彩壓抑的卧房裡,四肢被冰冷的黑霧纏繞著,呈現出半跪前傾的姿勢。
赤裸的伊芙蜷縮在她的面前,手裡舉著染血的冰錐。錐尖對準她的臉。
只需往前送一送,伊芙就能扎穿溫萊的眼。
費查斯特斯毫無歇止地笑著。
它似乎很滿意自己帶來的幻覺,「怎麼樣?經歷了這一切,你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嗎?可憐的小伊芙原本可以擁有幸福的人生,得到眾多的愛意,可是在你的干擾下,她過得很不順暢……我聽她說,她本可以在密林區與蘭因切特親熱?那個吞噬了魔鬼的瘋子,叫做斯特萊爾的,如果不是被你的情人捉到,本也可以得到伊芙的救援……啊,說起來,珀西小少爺究竟是你的情人,還是巴托伊修德的性奴?真噁心啊,真噁心,他身上有你們的味道……」
溫萊眼眸微垂。
她活動了下左手,沒能成功掙脫黑霧的束縛。
「沒有反應嗎?」
費查斯特斯有些失望,繼而想起了什麼,神情泄露一絲得意的傲慢,「也對,在伊芙的記憶里呆了這麼久,早就分不清自己是誰了。你的痛苦,就是伊芙的痛苦,你的眼淚,也是伊芙的眼淚。」
溫萊開口:“我分得清。”
「是嗎?」費查斯特斯嘖了一聲,「那你可曾感到愧疚,感到後悔?你搶走了愛慕她的第二王子,又阻攔了她和第一王子的戀愛機會。你讓斯特萊爾厭惡她的存在,甚至險些殺掉她。這麼一個……這麼可憐的女孩兒!就因為你,她淪落至此,被克里斯折磨虐待,如今徹底發瘋……」
「你有罪!」
「無知是罪,淫蕩是罪,私慾是罪,打壓和欺凌也是罪!」
「發瘋的蒂達只會對著無辜的情婦痛下殺手。尊貴的溫萊打算做另一個蒂達嗎?」
溫萊動了動眼珠。
她聲音暗啞:“那我應該怎麼做?”
「你應該賠償伊芙的人生!」費查斯特斯甩動尾巴,嗓音變得尖銳又急切,「她已經毀了,你就拿自己的命賠她……」
溫萊沒有理會魔鬼。
她始終注視著伊芙。在聒噪的背景音中,她問:“伊芙,你毀了嗎?”
伊芙眼神依舊空洞,牙齒將嘴唇咬得破破爛爛。
溫萊再問:“你瘋了,毀了,不願意再活著了嗎?”
伊芙呼吸窒住,瞳孔逐漸開始抖動。
“不,我要活著……”
瑟縮獃滯的少女,咬緊了牙,一字一頓說道,“我要活著。”
溫萊看著伊芙。
“那麼,你恨我嗎?”
世界是一本書。
女主角和“惡毒”的配角,共處一室,互相對峙。扭曲的劇情發瘋似的駛向未知的深淵,藏匿著秘密的魔鬼俯視著她們,眼神落在冰錐上,顯露出陰鬱的渴望。
———————
又超字數了。
說好這章寫完伊芙,但是還得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