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安從夢中驚醒,睜眼只看見無盡的黑暗。
他摸索著打開壁燈,給自己倒了杯涼水喝。方才的夢魘已經變得模糊破碎,記不起任何細節,只留下心悸的感覺。
桌面擱置的懷錶,指針移向一點。
正是深夜。
瑞安按住莫名疼痛的胃。
他決定下樓燒點兒熱水,沖杯甜可可。
甜的東西,可以使人的心情變好,擁有某種幸福的錯覺。
然而當他踩著樓梯往下走的時候,城堡入口突然發出巨大的撞擊聲。很快,年久失修的門板轟然倒下,有人踏步進來,兜帽滑落,露出一張英俊而傲慢的臉。
——斯特萊爾。
“看來沒找錯地方。”
金髮男人扯著嘴角笑,“正好,既然你醒著,也免得我搜房間了。瑞……瑞安是吧?”
他打了個呵欠,睏倦而不耐煩地說,“自己過來,節省時間。”
瑞安沒有動。
地下室的凌虐行為,似乎成為了虛幻的夢。斯特萊爾完完整整站在那裡,瞧不出一點兒殘缺的毛病。強大,危險,充滿攻擊性。
瑞安自言自語:“怎麼就好了呢?”
那麼嚴重的傷,全都痊癒了。
真可惜……
真可惜啊。
瑞安看著斯特萊爾。
他站在樓梯拐角,漆黑的髮絲隨意披散肩頭,低垂的眼眸蒙著晦暗的霧靄。臉色蒼白,神情卻很淡漠。
死亡並不是多麼可怕的事。
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今夜酣睡無知的蘿絲。
至於溫萊……溫萊不需要瑞安操心。早在溫萊對蘭因切特施行報復的第二天,她的兄長就找上門來,與他進行了和平會談。
交談的內容並不複雜。
溫洛感謝瑞安的陪伴,並提供了許多醫藥物資,作為慰問禮物。這位兄長深諳社交辭令,全程沒有流露任何傲慢鄙夷的情緒,態度溫和而疏離,彷彿只把他當作一個玩意兒。
一個……能哄妹妹開心的小寵物。
瑞安沒覺得難過或窘迫。
他意識到,溫洛實實在在關心著溫萊,真真切切愛著溫萊。
有溫洛在,他又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斯特萊爾等不到回應,嘖了一聲,提著劍走上樓梯。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瑞安抬眼,敏銳地捕捉到灰暗的地毯上蠕動的陰影。它並不顯著,只有小小一團,像霧氣,又像灰燼,遊動著攀爬著,逐漸靠近斯特萊爾的後背……
電光石火間,瑞安驀然開口。
“你要殺我?”
這是句廢話。
但廢話可以分走斯特萊爾的注意力。
霎時間,那團詭怪的陰影漂浮而起,伸出無數根細長的線,狠狠扎進斯特萊爾的後腦勺!
刺耳的嚎叫響徹城堡,迴音久久不絕。
斯特萊爾抱住腦袋,踉蹌幾步踩空樓梯,整個人歪斜著滾落下去。瑞安後退半步,又強忍著不再動彈,一隻手死死扣住扶手,指甲泛白。
蜷縮在地的斯特萊爾,變得面目猙獰,臉色通紅。雙目緊閉著,脖頸綻開條條青筋。
他徒手撕開腦後的暗霧,隨即又被纏住。幾番搏鬥過後,形態紊亂的霧氣驀地散了一地,隱約凝固出窈窕的身軀,熟悉的眉眼。
“卡特……小姐?”
瑞安愕然出聲。
他眼睜睜看著那團暗霧化作人形。溫萊長發凌亂披散,臉色比紙還白,跪坐在斯特萊爾身邊,右手劃過虛空,做出個抓握的動作。
奪命咒!
瘋狂舞動的暗元素在空中形成綿密的網,試圖攫奪男人的靈魂。
但就在這緊急關頭,斯特萊爾睜開了猩紅的眼。
“滾——”
他挑動劍尖,刺向溫萊的心臟。瑞安竭力奔過去,徒勞無功地伸出手,但最終沒能趕上。鋒利的短劍刺穿溫萊肩膀,發出悶重的聲響。
——千鈞一髮之際,她避開了要害。
忍耐著神經爆炸的痛楚,溫萊重新使用奪命咒。她的眼睛開始流血,視線一片模糊,氣管彷彿灌滿了滾熱的岩漿。
殺了他。
殺了他。
殺了他!
意識混亂間,溫萊感覺自己攥住了斯特萊爾的靈魂。
一個灼熱耀眼、卻也鈍重渾濁的靈魂。
她沒能將它扯出來。
融合了魔鬼之力的軀體,遠比普通人類強大。斯特萊爾摔倒又爬起,睜著已近血紅的瞳孔,一步步逃離了這破敗的城堡。
瑞安渾身都在抖。
他崴了腳,只能膝行至溫萊面前,慌張無措地伸手,一時間不知道該幫著擦血,還是處理左胸的傷勢。
那柄短劍貫穿了她的肩胛,劍身深深陷在血肉里。
“卡特小姐……我該怎麼做?我該怎麼做?”
溫萊聽不見瑞安的問話。
她太疼了,疼得喘不過氣。每寸皮膚都在哀嚎,在冒煙。
現在只想躺在發霉的地毯上,安安靜靜地睡一覺。
“別吵……”
溫萊勉強擠出幾個字,繼而陷入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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