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雨青小聲道:“童童?”
伍長童這才突然回過神,用一種堪稱溫柔的神情道:“怎麼了?”
栗雨青說:“疼。”
伍長童問:“哪兒疼?要打鎮痛劑嗎?護士、護士?”
護士說:“沒有痛暈過去,不用打。”
伍長童目瞪口呆,道:“如果都痛暈了,還打什麼打?”
栗雨青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子,說:“算了童童,我不疼。”
伍長童看著她發白的臉色道:“怎麼可能不疼?臉都白了。這麼危險的事情也敢做,你不怕死嗎?”
後半句指責里充滿關心,栗雨青笑了笑,說:“你親親我就不疼啦,要親臉。”
伍長童說不出話,很想知道栗雨青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一句“別撒嬌”就在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她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等護士離開之後俯下身.子,輕輕地碰了碰栗雨青的臉頰。
這個敷衍的親吻像是糊弄小孩子似的,栗雨青嘟了嘟嘴,想要抗議,嘴上卻還是問道:“其他人沒事兒吧?”
“只有你躺平了,”不問還好,一問起這個伍長童火氣又上來了,道:“聽說你主動去接導遊和攝影?聽說你還要走最後?在健身房裡練過幾天,你以為自己很厲害嗎?一定能毫髮無損地回來?你知不知道你是劇組裡的核心。離了你劇組無法工作,現在全部停工等你清醒?你知不知道器材租賃費用很貴,放一天就是一天的錢?”
“你知不知道攝影有多內疚,他老婆因為他沒男子氣概跟他鬧離婚?你知不知道因為差點出了人命,沒人再請那村子的導遊,整個村子都沒收入?盡想著耍帥了對吧?!”伍長童越說越氣,雙手握拳狠狠揮下,落到栗雨青身上,卻只是一巴掌。
輕得像是撫摸。
伍長童低下頭,語氣帶著哭腔,說:“你昏迷了一周……我有多難受,你知道嗎……”
眼淚掉在手背上,栗雨青突然後怕起來。
原來還有人在意自己,會因為自己出事而難過……如果自己真的死在那裡,就永遠不會知道了。
直到現在,她依然不怕死。她怕伍長童哭,怕自己一無所知地長眠於墳墓。
栗雨青艱難道:“我知道了,我再也不亂來了……童童別哭……”
伍長童反而哭得更凶。栗雨青艱難地起身,結果手上的輸液管把床頭柜上的東西全部絆倒,摔在了地上。伍長童連忙扶著栗雨青坐好,然後蹲下去撿。
撿到一半的時候,伍長童說:“如果你真的出了事,我要怎麼賠?”
栗雨青說:“是我自己任性,牽連了所有人的生活節奏,為什麼要你賠?因為我跟謝冰接觸,所以你覺得虧欠我?可是童童,我們倆之間的帳是算不清楚的。以往九年我對你如何,我跟你都清楚。我又要怎麼賠?你可以大手一揮,說這部電影之後既往不咎,可我不能。”
“只有記著我對你的虧欠,我才能死皮賴臉地跟在你身邊。跟謝冰接觸算什麼,我的付出微不可提。等我真出了什麼事情,你再提賠吧。”栗雨青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再說,你又要賠給誰?我的所謂親人?我昏迷到現在,沒有一個人來過吧?我連買保險都不知道受益人該填誰,我只有你了,童童。”
伍長童蹲在地上,久久無言。栗雨青聲音很輕,語氣也太淡然,就好像她真的不在乎死亡一樣。伍長童聽清了栗雨青最後一句話,可她無法回應。
她覺得分量太重,她不敢成為某個人的唯一。感情易變,她們二人都在不停反覆,她什麼都不敢保證。
說完那番話之後,病房裡陷入了詭異的沉默。栗雨青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於是故作輕鬆道:“為什麼沒開窗帘?我想見見陽光。”
伍長童卻突然站起了身,急促地說:“不行!”
栗雨青看著對方甚至有些驚慌的表情,說:“為什麼不行?難道世界末日了,外面全是喪屍?”
伍長童搖頭,執拗說:“聽我的,過幾天再過去吧,啊?”
栗雨青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點頭說:“好,那我可以玩手機嗎?”
伍長童仍是道:“不行。”
栗雨青笑了笑,說:“好。”
自己昏迷的這段時間裡,一定發生了什麼眾所周知的大事。可,會是什麼呢?
自從栗雨青醒后,伍長童開始了貼身看護。除了上廁所以外,她幾乎從不離開,也不讓栗雨青出房門。
栗雨青偶爾三急,她便在栗雨青腦袋上蓋個藍白色條紋的帽子,跟病號服倒是相配得很。
栗雨青好氣又好笑地問:“難道在醫院裡也會被認出來嗎?”
伍長童說:“那可不一定。”
“簽名、合影……頂多再被營銷號黑一黑整容打胎嘛,你為什麼這麼嚴防死守?”
伍長童還是那句話:“那也不一定。”只是語氣低沉了許多。
不一定?不一定什麼?栗雨青有些迷茫。
某一天,栗雨青跟伍長童同時上廁所。栗雨青率先從隔間里出來,在鏡子前洗手時,一個賊眉鼠眼的女人進來了。
她直勾勾地盯著栗雨青,眼裡有精光。她走近栗雨青,看似隨意的站位將栗雨青限定在某個不方便活動的區域,然後說:“青青,最近還好嗎?”
栗雨青對這種語氣非常熟悉,幾乎一瞬間就判斷出是記者。她偶像包袱尚存,眼角餘光瞄著鏡子,露出一個還算得體的微笑,說:“謝謝慰問,我很好。”
記者眯了眯眼睛,說:“那我想問問,對於你妹妹意外離世的事情,你怎麼看?”
栗雨青的微笑一僵。
栗萱……死了?
☆、月不圓
伍長童從隔間里走出來, 堪稱粗暴地推開了那名記者, 一手將帽子重新扣在栗雨青腦袋上, 一手拉著栗雨青的手腕, 往病房裡走。
栗雨青本來就瘦,又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纖細”里便加了一點兒“虛弱”,不堪一握。
伍長童拉著栗雨青去到主治醫生辦公室, 裝模作樣地聊了許久, 直到那綴在身後的記者被護士趕走之後, 她才帶著栗雨青回到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