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還沒有拍完, 栗雨青自然無法逗留太久。
期間謝冰專門請栗雨青吃了一頓飯, 栗雨青沒有拒絕。到餐廳之後, 謝冰又聊到工作、家庭和過年, 並對栗雨青的現狀表現了體貼的關心:“你家裡的事情我聽說了,對此深表遺憾。”
栗雨青笑著說:“你覺得我該怎麼做?看在血緣的關係上冰釋前嫌, 還是冷血地不管不顧?”
“都不是,”謝冰說, “當然是落井下石。我很記仇, 對設計過我的人睚眥必報。事已至此, 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謝冰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栗雨青有些受到驚嚇。她從這個男人的眼中看出了某些兇殘與偏執, 這一刻她意識到, 或許他是認真的。
謝冰卻又隨即說:“開玩笑的,別當真。”
栗雨青低頭喝酒,再抬頭時已看不出任何異樣。謝冰又說:“上次跟你說的事情, 你考慮一下唄?我父母挺想跟你吃飯的。”
栗雨青張口欲言,謝冰提前截斷她:“如果你覺得太快了, 我可以再等。如果你想讓我先跟你父母吃飯, 我也不介意——只是恐怕你不會這麼做。”
栗雨青說:“謝先生公務繁忙, 還是慎重些得好。”
謝冰說:“那行,忙完手上的案子,我再定見面的具體細節。就這樣說定了。”
栗雨青心裡一動,問:“事情快處理完了么?”
謝冰說:“是啊,最後的收尾工作了。”
栗雨青有心探查更多, 可謝冰既無意繼續這個話題,也沒有隨身攜帶筆記本電腦,栗雨青只能作罷,同時把這個消息告訴了伍長童和陳秘書。
伍長童便又勸她:“別跟謝冰走太近了,你對伍家的功勞,我……爸爸會記得。不要把自己賠進去了。”
栗雨青笑眯眯地說:“陳秘書剛剛讓我繼續努力。”
“……”伍長童艱難道:“你,你別聽他的。”
栗雨青說:“作為報答,記得帶我去英國洗盤子。”
伍長童沉默一會兒,想問的話終究沒有問出口。
栗雨青回到劇組銷假,重新投入緊張刺激的拍攝之中。
請假之前,她身上纏繞著各種各樣的□□。加上每天都在等待伍長童的問候卻怎麼也等不到,客觀上便力不從心,就算特別投入,拍出來的東西也差了那麼點兒意思。正是因為這個,谷陽才主動放栗雨青假。
回一趟北京,該簽的字簽了,該斬斷的過去分了,該見的人見了,新印章也已經拿到手裡。栗雨青整個人容光煥發,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谷陽張開雙臂擁抱她:“歡迎歸組,好好加油。”
“嗯!”栗雨青笑得很坦然。
隨著拍攝進程深入,栗雨青要跟隨一小隊隊伍進入沙漠深處,就為了拍某一幕場景。這一幕場景在整部電影中非常重要,是女主角蛻變的最重要的象徵,沒有之一。所以谷陽無論如何都要搞定這一幕,拿到電影劇本的時候,他已經跟栗雨青就這個問題溝通過,並且達成了統一意見。
所以哪怕最近天氣惡劣,隨時會有沙塵暴,他們也決定冒險深入。
當地導遊操著一口奇怪的口音,信誓旦旦打包票道:“絕對不會出問題!出問題了我包賠!”
小雪雖然擔心,但沒辦法懟做決定的栗雨青,只好懟導遊:“你賠得起嗎!青青身價多少你知道嗎?有多少人喜歡青青,你知道嗎?!”
導遊不認識栗雨青,盯著她看了好久,說:“不就是一條命嗎,我也有兒孫牽挂呢!”
小雪還想說什麼,被栗雨青攔住了。栗雨青對導遊說:“那麼,現在出發吧。麻煩您了。”
是啊,不就是一條命?錢再多,她也不如這個有子孫惦記的導遊。如果真的出事了,有誰會惦記自己呢?這樣想著,栗雨青就很想讓導遊把那句“賠命”的話收回去,她覺得不那麼值得。
谷陽、栗雨青、導遊、攝影師和一個場工,一行五人騎著駱駝出發了。出發時艷陽高照,半小時的腳程之後,天逐漸陰了下來。
首尾危險最大,工作人員讓栗雨青走在最中間,栗雨青推脫了幾句。工作人員又說:“好好好,就當眾生平等吧,可你是女人,五人里體力最弱。強者照顧弱者,不也是天經地義的嗎?”
栗雨青想了想,跟當時排在第二的攝影師換了位置,谷陽走在正中間。
換駱駝的時候,栗雨青望見遠方轟隆的雲雷,聽見前邊導遊變了音調:“沙塵暴快來了!大家快走!”
有人問:“不是還遠嗎?”
導遊依然操著那口奇怪的口音道:“雲跑得快,還是駱駝跑得快?不想死就快跟上,別廢話!”
訓完所有人,他還特定看了栗雨青一眼,說:“值錢的人。”
栗雨青微微愣了愣,隨後無奈搖頭。小雪那番話恐怕令導遊深刻地記住了自己。
最開始,導遊騎著駱駝在前方帶路。走了沒多會兒,風攜裹著沙子,向眾人展示出大自然殘酷的一面。栗雨青用頭巾裹住了腦袋,胡亂飛舞的髮絲還是把臉打得生疼。
導遊藝高人膽大,這時候反而下了駱駝,用手牽著繩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栗雨青隱約聽到綴在末尾的攝影師高聲問“還有多久”,她不知道導遊聽到沒有,但她都聽得斷斷續續,再傳兩米恐怕連音兒都沒了。總之導遊悶頭走路,並不理會。栗雨青回頭看了一眼,發現攝影師迎風“揮舞”,歪歪扭扭都快要坐不穩的樣子,於是多嘴問了一句:“能不能問一下還有多久?”
導遊粗聲粗氣回答:“遠著!”
栗雨青之後回過頭喊:“再堅持一會兒!抓穩!”
處在恐懼中,關於時間的觀感就會被無限拉長。五人在狂風肆虐的沙漠里走了好一會兒,終於被導遊領到了一塊大岩石下頭。岩石體積很大,斜插在沙地里與地面形成四十五度的夾角,加上背風,倒挺像山洞。五頭駱駝慢慢走過來,依次趴好在岩石下方。
導遊說:“現在不能走,等這一陣風過去了再說……人呢?!!第五個人呢?!!!!”
導遊聲音猛地拔高,讓人覺得他暴虐得想要揍人似的。眾人一凜,定睛一看,只有四個人。
谷陽變了聲音,說:“攝影不見了……攝影師呢?什麼時候掉隊的!”
排在第四的場工都哆嗦起來了:“我我我我也不知道!之前還聽到他問還有多久呢!大家都聽到了!”
這時候追究責任沒有意義,導遊皺著眉頭說:“我去找人,你們在這裡別動。”話音還未落,導遊已經衝進了風沙之中。
餘下三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終於有了此刻正在歷經生死劫難的認知。場工問:“不會、不會出人命吧?”
谷陽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也在抖,說:“相信導遊。”
栗雨青反而奇迹般地冷靜了下來,她比谷陽和場工都大,某種程度上來說又是這裡最不怕死的人。她深吸了一口氣,是嗓音聽上去不要那麼緊繃。“祈禱吧,現在我們也只能做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