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知討不到好,再生氣也只能壓著,姬子扛起皮套,撇了撇嘴,「琪亞娜,跟我回去!」「欸,好吧……」喪氣的白毛糰子聽到命令,依依不捨地看了眼男人。
「家人是很重要的人。
」意外地,他卻並沒有預想中的氣憤,神色淡然,淺灰色的瞳孔里,溫潤的耐心一如既往,「好好溝通,千萬不要留下傷心的事情。
」「嗯!」這個單純而不諳事的女孩實在是惹人憐愛,他不忍心做出讓她難過的事情,哪怕心裡有所預料他也不會去拆穿。
「琪亞娜!!!既然你這麼喜歡跟著他,那你別回來了!」「誒誒誒……來了來了!」望著少女蹦蹦跳跳地追上那個暴脾氣的女人,看著遠去的背影,男人又一次坐回了長椅上,但沒了靈動可人的姑娘在身邊,心裡一下子就落寞了起來。
與慾望相伴而生的情感,在肉慾消退之後也依舊充斥著胸膛。
他想念的確實是師傅,但又遠不止如此,寬泛地說,是值得信賴的家人。
不值得被信任的人,也會渴望著被人信任的感覺。
但思來想去的,最後也只能長嘆一口氣,坐上車,扭鑰匙啟動,嗡嗡地回歸清理垃圾的工作里。
……………………回去的路上,琪亞娜一直沒有開口,只是畏畏縮縮地跟在姬子身後,一直跟著走進燈還開著的小超市裡。
她僵硬地站在一旁,兩手交錯,撥弄手指,視線偏斜向下,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姬子自她小時候起就刻下的威嚴讓琪亞娜不敢生出反對或是忤逆的想法,長大之後,看著這個曾經可靠且值得信賴的女人整日抽煙酗酒,心地良善的她更是不願做出讓她傷心的事情。
琪亞娜確實經常逃課,但並非是她不喜歡上學,只是為了消滅怪獸,她也很努力地沒讓自己的成績落下太多,但學校還是把她退學了。
姬子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檢查著皮套的完好度,確認沒有破損之後,再鄭重地疊放起來。
「你還跟過來做什麼。
」事了,姬子淡淡地開口,站起來,轉過身,語氣莫名。
「我不是說了,你別回來了么?」「誒?」思維有些遲鈍的琪亞娜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低著的頭馬上抬起,迎面便看見了姬子的目光。
「姬子,你要給我放假了?!」那迅速轉喜的臉色和憨傻的話語讓姬子整個人為之一滯,滿嘴的牢騷卡在喉嚨里,險些沒喘上來氣。
好在是她思維敏捷,立刻反應過來,臭臉一張稍稍緩和,笑意裡帶著狠厲。
「是啊,長假。
」姬子撐著腰,點點頭,肯定了琪亞娜的想法,「明天不用來了,下個星期也不用來了,以後……都不用來了。
」琪亞娜只是遲鈍,卻不是傻。
「……開玩笑的吧,姬子……」琪亞娜的喜色僵在臉上,睜大的眼睛看著面前身材高挑的赤發女性,碧色瞳孔稍稍縮緊。
「瞌睡,遲到,早退……我都數不清你犯過多少次了,琪亞娜。
」兩手抱胸,將兩團乳肉擠得頂起,綳起的臉上冷霜泛濫,「我的耐心是有限的,現在,已經用完了。
」「……嗚嗚嗚,不要趕我走嘛,姬子!」白髮的毛糰子撲上來,抱住姬子的腰,膝蓋一軟身體癱下來,淚眼汪汪地看著姬子。
「你…離我遠點!」撐開琪亞娜的手臂,把本身就沒使多大力氣的少女撂在地上,紅髮女人一邊喘著氣,語氣裡帶上了兇狠,「不是跟那個掃大街的很要好嗎?你跟他過得了!」琪亞娜用手臂下意識地撐住地面,長久鍛鍊出的戰鬥本能讓她即刻就能站起,反身就能打出一拳,但她愣了愣神,已經起勁的肌肉放鬆下來,任由身體癱坐在地上。
【家人是很重要的人,好好溝通,不要留下傷心的事。
】琪亞娜調整了一下呼吸,讓混亂的思緒恢復冷靜,扶著貨架站起來。
「我以後不會打瞌睡,也不會隨便就離開了,工資我也不要了……我說道做到……讓我留下來好不好……」話說出口的時候,也沒了弔兒郎當的的語氣,透著懇求。
但她的目光卻一直盯著姬子的神情,看到在說到工資不要的時候,稍稍動容了些許。
但到底是決絕下來。
「……說什麼都沒用了,你走吧,這個月的工資我就不扣你了,明天打到你賬戶上。
」「……」無言沉默了片刻,琪亞娜轉身離開。
出了超市門,天色暗淡昏黃,眼見著便要入夜了,馬路牙子上立著的燈一齊亮起,由暗轉明,琪亞娜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從後向前延伸,慢慢消失,又從身後追上來。
夏夜的風是溫熱的,男人請客的那一頓她吃得也很飽,但心裡現在卻空空蕩蕩的,丟了一大塊東西。
腳邊出現一個空掉的易拉罐,安安靜靜地立在地上,也不是難聞難看也不是怎麼樣,但琪亞娜的牙根猛地咬緊,抬起腳,把又脆又空的易拉罐一腳踩了個扁。
踩扁了似乎不夠,她瞪著漂亮兇狠的眼睛,鞋子反覆踩踏在易拉罐上,左右腳輪著來,發狠似的踩踏同時,喉嚨里溢出低沉難過的嗚咽。
許久之後,這易拉罐已經是扁得不能再扁了,一通發泄,琪亞娜心裡的無名火也散的差不多了——抬腳想要離開,又回頭看了眼地上的扁掉的易拉罐,纖細的眉毛垂下,生出無端的歉意來,低身拾起易拉罐,扔到了垃圾桶里。
它只是個無辜的易拉罐而已。
消了火,琪亞娜走路的步子也就輕靈了許多,加快步子往最近的車站走去。
勉勉強強趕上了快要離站的公交車,在車子起步的晃蕩里走到後車廂,琪亞娜找了個座位坐下。
側目瞭望,在濃黑的夜色里,城市的夜景展現在眼前。
商業街絢爛的燈光從眼眶裡劃過,步行街上攢動的人群衣著艷麗,繁華熱鬧的盛景里,琪亞娜卻感覺不到色彩和溫度。
並非是她被趕出家門以後心情作祟,而是在漸漸長大的這土幾年裡,這種奇怪的褪色感一直沒有消散,甚至越來越明顯。
自她有記憶以來,早已經親手屠戮了數千隻怪獸,那些變成怪獸的人,有些在事後活了下來,有些則沒有,活下來的人,他們身上灰白慘淡的感覺最為明顯,就好像是所有的鮮明色彩都在那變成怪獸的短短瘋狂里燃燒殆盡,被她打敗之後,身體里只剩起不了火的灰燼。
為什麼人會變成怪獸呢? 媽媽沒有告訴她原因,爸爸也沒有,成長的這段年歲里,她也沒有找到答案。
等公交車慢悠悠地開到出租屋所在的小區旁邊,太陽已經完全落下,下了車一陣風吹過來,涼得琪亞娜渾身一激靈。
最近不知道為什麼,身體好像變得特別敏感,因為生病的關係身體還有些虛,冷熱變化感受得尤其明顯。
抱了抱手臂,將異樣感消下去,琪亞娜邁步走向自己的出租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