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的孕婦都是懷孕發胖,只有她,越顯懷,人卻越瘦,到最後,皮包著骨頭,只剩下一個突兀的大肚子掛在身上,她纖細的腿已然支撐不住身體,只能卧在床上,或者坐在輪椅里,才能出門透透氣。
相府里有一池荷花,她很喜歡,快要到預產期的時候,她嘗嘗讓他將她推到荷花池邊,看著含苞待放的荷花對他道:“荷花出淤泥而不染,修之,日後我們的孩子,若是男兒,就叫淵明如何?”同東晉末年的隱逸詩人陶聖人的名字。
“那女兒呢?”
“菡萏,女兒就叫菡萏。”
在第一朵荷花打開花苞的時候,他的女兒趙菡萏,在仲夏的深夜裡,靜悄悄地誕生了。
沒有啼哭,沒有嚎叫,就像是一朵開放的蓮花,靜悄悄地,從母親的肚子里,誕生了出來。
穩婆都說,這個孩子怕是活不下來。
一個出生了都不知道哭的孩子,如何能活呢?
他的妻子很失望,臉上帶著深深的疲憊,對他說,對不起,讓你失望了。
他抓著她的手道:“我不失望,孩子我們還會再有的,還會再有的……”
“不會了……不會了……待我去了,你要找個賢良淑德的姑娘,好好給你……”床上女人的眼睛,一點點地渙散下去。
即將失去的疼痛佔滿了年輕的趙相的胸口,他用額頭抵著妻子已經冰涼的手,淚水橫流。
直到一道細若蚊吟的哭聲,打破了房間里的悲傷。
女人眼裡又重新聚集起了色彩,她失去力氣的手再度握住了趙相,對他道:“孩子,孩子——”
與此同時,院外所有的荷花,隨著這一道哭聲響起,依次綻開。
荷香滿院,年輕的趙相抱著新生的孩子,對即將離去的妻子許下承諾。
“好,我會好好照顧她,照顧她一輩子,讓她衣食無憂,讓她平安喜樂。”
掌心是冰涼的棺槨,寒冰的涼意穿過水晶的棺槨,滲入趙相的心裡。
他的心一點點的變得冰冷。
他就是這麼照顧他們的女兒的?
看看他做了什麼啊!
將她送入皇宮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將她送到陳明哲那個陽奉陰違、多忌猜疑的小人手裡。
他錯了,他錯了!
什麼陳國的江山,什麼宰相的位置,什麼天下的萬民。
哪有他的菡萏重要,哪有他放在掌心裏面,細心呵護了十八年的小荷花重要?
他是個不合格的父親!
“噗——”
怒急攻心,悲極欲絕,一口鮮紅的血便落在了趙菡萏的棺槨上。
“老爺,老爺。”隨行的趙管家連忙扶住趙相。
沈雲舒卻讓人將他帶下馬車,自己拿了一塊帕子,一點點擦拭著棺槨上的血跡。
“菡萏放心,我不會讓任何人,弄髒你的棺槨的,你最愛乾淨了,我一定要讓你漂漂亮亮的走……”
旁人是一夜白髮,趙相用不到一夜,滿頭的青絲,便盡數化作了白髮。
沈雲舒沉默地跪在他的面前,趙相身邊,是捧著鞭子的趙管家。
此時趙管家的眼睛亦是通紅,他是管家,管理著這個趙家,所以許多事情,趙相併沒有瞞著他。
他知道永安帝對小姐做了什麼,也知道是眼前的人帶走了小姐,甚至知道小姐是死在了去魏國的路上……
可是他同樣了解小姐,若不是真的喜歡這個人,她怎麼會說走就走,毫無顧忌。
只是他什麼也沒有說,即使知道趙相要打沈雲舒也一樣。
他沒有說話的立場,趙相才是失去了女兒的那個父親。
鞭子提起,在空中停滯了許久,半晌后,卻又頹然地放了下來。
趙相何嘗不了解自己的女兒。
便是她沒有親口對自己說過有多喜歡沈雲舒,從其他人的嘴裡,他也了解得到。
她女兒那麼驕傲的一個人,如果不是真的喜歡這個人,怎麼會願意讓她見到自己情絲纏發作時的狼狽。
他不能打她,打了她,菡萏會心疼的。
身為父親的趙相這樣想著,卻不願再多看沈雲舒一眼,轉身,準備離去,腳步踉蹌。
儘管知道自己會激怒趙相,沈雲舒還是沒忘提出趙菡萏最後對自己的要求。
火化。
趙相愣了愣,沒有如同她想象中一般勃然大怒,眼淚簌簌而下的同時,卻笑了起來。
這個笑容里,帶著深深的懷念。
“她啊,和她娘,真是一模一樣……”
他轉過身,深深地看了沈雲舒一眼。
“我會實現菡萏的願望,但不是現在。”他轉頭,看向皇城的方向,那裡還高坐著一個男人,一個害了他們心愛之人的男人。
沈雲舒深深地將頭磕下去,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