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成歡(np) - 147秋狩

宿成玉做了個夢。
夢裡的他尚是身形單薄的少年,十六七歲,濃黑的眉眼掛著熱烘烘的汗。青衫隨意挽在腰間,褲腿捲起,鞋履沾滿草屑。
日光明媚,嬌艷如春花的少女趴在他背上,搖晃著兩條腿。
懷哥哥,好曬啊。
懷哥哥,你累不累?
你走得再快一些呀。
任性又嬌慣的侯府千金,咯咯笑著,手裡的茅草撓弄宿成玉汗津津的下巴。刺癢感扎進皮膚,鑽入氣管,混著滾熱的氣流吞咽入腹。
路上的行人叄叄兩兩,都瞧著他們笑。那是一種包容而鼓勵的笑容,是對美好少年的欣羨,兩小無猜的祝福。
宿成玉就在這注視中走下去,踩著熾熱的道路,走向耀目茫然的未來。他疑心自己聽到了鼓噪的蟬鳴,然而睜開眼,窗外卻是蕭瑟秋景。
乾枯的石榴樹在風中張牙舞爪,晃出許多鬼魅陰影。
蟬奴端水進門,伺候宿成玉清晨洗漱。
他扶額靜坐片刻,終於回想起來,夢境是幾年前發生過的真事。那時與姜晏郊外遊玩,歸來時她不願乘車,又抱怨腳痛,非要他一路背回家。
少年往往臉皮薄,但宿成玉和旁人不同,從未對姜晏說過不字。
哪怕背完姜晏,當晚腳底挑破了幾個血泡,次日恰逢太學考騎術,落了名次。
“今天放晴。”
宿成玉像是對蟬奴說話,“想必是個響亮的好日子。”
如他所言,當日果然天氣晴好,日頭暖融融的,只有些遊絲薄紗似的雲帶。
適合秋狩。
秋狩是早些日子就定下來的,每年都有,陣仗不小。天子親臨,王侯群臣攜家眷前往,地點就在洛陽城郊的金烏苑。
這金烏苑雖比不得前朝上林苑,卻也足夠奢靡秀美。有群山湖泊,亭台飛榭,又養了許多珍禽異獸。哪怕不親身參與狩獵,進來逛一逛也是難得的享受。
當然,也並非誰都能來。宮裡批複的名冊清清楚楚,想蹭臉面都難。姜晏困唧唧乘車前往金烏苑途中,就聽姜榮昌念了許多名字。季桓,宿成玉,沉如青,沉知嬰……
關鍵是聞闕。
姜榮昌囑咐她:“此等場合,若是遇著聞相,勿要失了禮數。”
說完又不放心姜晏的脾氣,仔仔細細提點一番。
“知道了知道了,爹爹好煩。”
姜晏捂住耳朵,“要守規矩,不要犯了天子忌諱,不能得罪皇子公主,不和人爭吵打架……我就躲旮旯角落吃點心行不行?”
姜榮昌欲言又止,恨鐵不成鋼地看著這態度敷衍的小女兒。
是暗示你和聞闕發展感情啊!
姜晏只當沒聽懂。
她人進了金烏苑,心思還有一半放在長安。寄去的家書尚未收到迴音,也不知阿娘身體是否有了起色。
年底……年底若無事的話,就再去趟長安罷。
因為心不在焉,姜晏完全沒關注秋狩的排場。高高在上的天子說了些啥,禮官念了些什麼吉祥話,貴女們如何從宮殿移步到獵場,都沒有印象了。也就中途陵陽公主把她喚到跟前,饒有興緻地玩散了她的髮髻,惹得她分神皺眉。
“殿下莫鬧。”
陵陽公主捏著一根拆下來的發簪,沉思片刻道:“本宮再給你編一個。”
然後就沒然後了。
陵陽公主的梳頭手藝差得令人髮指。
還是沉知嬰過來,抿著嘴笑,替姜晏攏了碎散的細發,給她梳了個更靈動的半飛仙髻。動作間難免帶出幾分親密神色,看得陵陽若有所思。
“你倆這樣……”
陵陽道,“倒似一對新婚的鴛鴦。”
沉知嬰驚出一脊背冷汗。
但姜晏一點都不虛,盯著憊懶的美人公主,緩緩開口:“那我與殿下豈不也做過夫妻。”
好歹也有多日抵足而眠的情誼呢。
雖然陵陽和聞闕搭上關係就沒再請姜晏進宮了——這事兒說不好是陵陽絕情還是聞闕作梗,畢竟聞闕明確表示過,不希望姜晏和陵陽走太近。
姜晏一語驚人,周圍貴女聽得膽戰心驚,唯獨陵陽笑彎眼角。
“小五真有趣。”
這事兒便揭過去了。
傍晚時分,進了獵場的人陸續歸來。太子的收穫中規中矩,叄皇子卻活捉了只白狐獻給天子,哄得這位帝王龍顏大悅。
再後來,衣衫血跡斑斑的青年策馬露面。
“季御史獵得白鹿!”
姜晏扭頭望去,隔著人群尋見面目模糊的季桓。他應當在笑,多情的臉龐覆著陌生的面具,舉手投足自有風流之氣。
……越來越像前世的笑面閻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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