擰上門鎖,他盯著把手旁邊一塊掉了漆的門框,滿腦子都是李致剛才吃驚地望向他的眼神。
換完衣服,他鑽進被子里,還沒關燈就聽到敲門聲。
“我煮了兩碗面,你出來吃一點吧。”
腦子因為這句話想起了剛才路過客廳時聞到的香味,肚子也不爭氣地叫了兩聲。陸喆抓緊被子,催眠自己睡覺,外面那個人好像猜到了他的想法,繼續說著讓他分心的話。
“我用了澳洲火腿肉做的午餐肉,就是你之前最喜歡的那個牌子。”
“冷了不好吃了。”
“陸喆?”
李致站在門外,間隔十幾秒鐘就說一次話,等了約莫四五分鐘,房門被打開了。
陸喆沉著臉看他,李致趕緊說:“我給你端進來。”
“不用。”
繞開李致,陸喆走向餐桌。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也沒看李致在泡麵上精心擺放的午餐肉和太陽蛋,低頭先喝了一口湯。
豬骨的香氣濃郁,一口就勾起了胃裡的饞蟲。他夾起面吃著,彈彈的面爽滑筋道,比他以前煮的手藝更好,他瞥了一眼李致那碗,視線剛收回來就感覺到身邊有人蹲下了,撕開他腳趾上的創口貼。
剛才洗澡的時候他很注意,水汽還是不可避免地滲了進去,不過因為剛才情緒不對,他沒有分心,現在李致的手指剛碰到邊緣,他就好像感覺到了疼痛,往回縮了一下腳。
“你吃,”李致起身去拿茶几上裝葯的袋子,“我幫你換藥。”
等陸喆把碗里的東西都吃光,最後一口湯也喝完后,李致也差不多幫他換完葯了。
在李致收拾東西時,陸喆瞄到了李致右手的虎口位置,那上面的創口貼由於碰了水的緣故,顏色變得很深。
沾水的創口貼要馬上撕下來是常識,陸喆不知道李致為什麼沒撕,但是看著那張創口貼,他就想起昨晚他們的爭吵,還有早上不愉快的對話。
以前他從來不知道李致是一個這麼執著的人,無論他怎麼冷臉相對,怎麼說難聽的話,李致都好像沒事一樣,一轉身又出現在他身邊了。
把袋子放回茶几上,李致走回他身邊:“早點休息吧。”
陸喆拿起碗筷想去廚房洗,被李致接走了:“我來就好。”
兩人面對面地僵了片刻,陸喆先收回手,回房關門前,他不可避免地又一次看到了李致追逐著他的視線。
明明什麼話都沒說,那人臉上也沒有多餘的表情,這一眼卻能讓他記起了跨年的那個晚上,他和李致在車裡,在山頂的兩次對視。
像是有滿腹心事要跟他說,卻又無從開口,或許也是不敢開口。
等陸喆把主卧的門關上了,李致放下碗筷,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晚上在陸喆家樓下待到八點都沒等到人回來,李致便去了文藏,發現陸喆在加班,他想第一時間能見到面就沒來得及吃飯,這會兒餓過頭了,看著碗里噴香的泡麵反而不太想碰。
不過陸喆把面吃乾淨了,他心裡還是有些鬆快的情緒。
向後靠在椅背上,李致想從褲兜里掏煙出來抽,又記起陸喆不抽煙,也許現在不會喜歡他留下煙味,於是借著看手機轉移注意力。
今晚文昭帶著李唯接待了北京新寧能源的負責人,除了向他們介紹中楷今年打算推廣的電池相關項目之外,還商討了關於雙方實驗室接下來共同研發的計劃。
新能源電池與地產開發,還有正在鋪排的東南亞5g計劃是中楷目前的重點發展業務,李致讓李唯接觸新寧能源,目的就是鍛煉他接手這一塊的能力。從今晚文昭和謝延陸續發來的消息能看出來,李唯表現很不錯,他可以稍微放心些了。
回完公事消息,李致抬頭看去,陸喆的卧室燈光已經熄了。他起身把碗筷收了,在沙發上坐下,撕開右手的創口貼。
虎口中間被割開的皮肉有點像陸喆今晚去醫院處理的傷口,猩紅之間泛著點點濃白。他把創口貼丟進垃圾桶里,打開陸喆的醫藥袋子清理了一下傷口,最後撕了張新的創口貼貼上。
處理完他便躺下休息,客廳唯有一扇窗戶還透著微明的光,他躺的沙發正好在窗戶下方,窗帘收在兩側,望出去的視野沒有任何遮擋。
盯著玻璃窗外的天空,疲累的腦子有些放空,明明是該休憩的深夜,卻開始有混雜的思緒從四面八方填充進來。
有關於中楷和流浮的公事,也有關於家裡的,當然,最後停在他腦海中揮散不去的,仍是與陸喆有關的一切。
最近這一年他都在調整中楷的業務結構與經營模式,除了一部分李宗晉回來后親自接管的業務外,各部門間少了李嶸彥時期不同派系的針對意識,增加了透明化考評晉陞機制,集團整體的運作走向越來越穩健,過往需要他經手才能處理的事務級別都降低了不少。
他的空餘時間多了,但遠沒有到可以自由支配的程度。
對於公司一系列向上的變化,李宗晉很認可,並未插足太多他的決策,且因為他從去年夏天起時常帶著李唯在身邊學習,李宗晉更是不怎麼介入他的私生活。這次李宗晉沒問過他就安排了相親,讓他除了覺得不適之外,也不得不加快了退到顧問位置的想法。
只是現階段的李唯還撐不起整個中楷,李宗晉身體不錯,但也不可能太勞累,看來還得再多提拔一些人上來。
盯久了夜空,月色在瞳孔中漸漸印出了殘影。李致閉上眼睛,明明累得手指都不想動了,靜止了片刻的腦海又有新的畫面浮現。
那兩團銀白色的月影逐漸融化成一片白皙光滑的肌膚,打開浴室門背對著他走進房間,雖然有一條浴巾裹在腰際,但是陸喆的身體輪廓與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曾經那一晚,陸喆趴在他身上,將羞澀難耐的慾望全寫在臉上,目光盛載著如今的他可望而不可求的愛意,那麼坦誠地需要著他。那片柔軟的肌膚在他掌心觸碰下迅速升溫發燙,他們擁抱喘息,放縱佔有,明明那時候他就已經生出不想放開的念頭了。
腦中的思緒被滾滾而來的熱流衝垮,李致翻身面對著卧室門方向,視野中的一切都在撕裂模糊,心頭那股悔恨的情緒也再一次失控沸騰,就連抓著沙發墊的右手都有了無法忽視的存在感,傷口火燎般地痛著。
次日陸喆堅持去上班,不過他沒有再逞強地隨意走動。朱曉薈最先發現他腳受傷了,忍不住罵了幾句昨天那個踩了他還不道歉的傢伙,中午出外勤沒有叫他。到了下午,宋言豫也聽說他行動不便,傍晚時特地過來要載他回去。
今早出門他坐的的士,沒讓李致送。本來他想繼續打車回去,但是宋言豫堅持,他便坐上對方的車。
回去的路意外順暢,沒有平時下班高峰期的擁堵,到家樓下也沒看到那塊讓他覺得刺眼的車牌,不過等他出了電梯,又在門口看到松鼠配送的員工。
依然是那天那位小哥,對方也不知在這裡站了多久,笑意吟吟的臉上沒有半分不耐煩,先與他確認身份,接著把一大束鈴蘭點綴的星辰花遞到他手中,另一隻手裡遞過來的是一瓶包裝精美的香水。
陸喆沒問寄送人是誰,待小哥離開后便進了門,把花放在茶几上。
之前李致送來的三束花都被堆在了電視櫃里側的檯面上,最早的黃玫瑰已有了枯萎的跡象,旁邊的兩束也不再嬌嫩迷人。
把這三束花都裝進垃圾袋裡,陸喆打算和家裡其他垃圾一起扔到樓下,收拾到茶几旁邊的垃圾桶時,他在最上面看到了一張帶著血跡的創口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