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客觀主義者,”安東平靜地說,“做夢的人不知道自己是在做夢。你周遭的世界是虛假的,這個可能性與你周遭的世界是真實的可能性一樣大。①”
“所以你還是會將這個問題一直考慮下去,直到找出答案為止,是不是?”與其說羅素在質問,倒不如說他的聲音裡帶著些乞求。
“是的!”安東雙眼盯著這個夥伴,眼裡卻沒有羅素,思緒飛回了那天他回到倫敦南肯星頓那棟房子里的時候。
*
給安東發來消息的人是弗里德里希教授,他接到護士的通知之後,知道安東的比賽即將結束,趕緊給安東發去了短訊,報告這個好消息,隨即趕往南肯星頓去看望他那個剛剛蘇醒的病人——伯納德。
等到安東趕到倫敦的時候,弗里德里希教授已經完成了對伯納德的所有身體檢查,正式宣布伯納德的身體完全健康,一切安好。
因此等到安東推開門,見到讓他牽挂許久的伯納德時,伯納德正穿著病號服,坐在病榻上,小口小口地吃著一個蘋果。
安東從門外進來的時候,兄弟兩個視線相遇,安東感覺心底像是被一枚大鎚打了一記,不知道是喜是愁。
這麼些年了,頭一次見到伯納德這麼活生生地坐起來,在自己的面前,安東卻突然覺得有些親近不起來。
伯納德抬眼望著他的眼神太銳利,銳利到令人覺得十分陌生。
可是再一想,他又覺得很尋常:他們兄弟至少三年多沒有“見面”了,這三年裡,伯納德的意識並沒有消失,其實一直在那裡。
三年,人在現實中也是會改變的,現在他見到伯納德,自然也不應該還拿他是記憶中的伯納德看待。
所以這久別重逢就像是初次見面,安東望著眼前這個眼神鮮活的,坐起來啃著蘋果的伯納德,一時竟然語塞,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伯納德卻望著安東嘿嘿一笑,點著頭打招呼:“安東!”
這是他們兄弟多年來的習慣,大家都是直呼其名。
安東這才覺得放鬆了一點,他走到伯納德的病榻一旁,坐在護士給推來的一張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注視著伯納德的眼睛,柔聲問:“……你總算是,回來了?”
“嗯,”伯納德點點頭,繼續啃他的蘋果,“多虧你的朋友,完成了這次挑戰,挑戰結果觸動了我預先設置的一個程序,正好讓我解決了‘人生模塊’的最後難題。我完成了整個模擬器的建設,自然可以回來了。”
伯納德這一連串答話,完美解答了安東的所有問題,令安東長舒了一口氣。
安東低下頭,想了想又說:“那感情好,我以後是不是可以不用再戴這副眼鏡了?”
伯納德抬頭看著安東,頓了1秒有餘,突然咧嘴笑了。他說:“是呀,不用了,那樣最好。”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安東覺得弟弟的眼神里多了些東西,說不清道不明的。
作者有話要說:①這句話來自京極夏彥的《塗佛之宴》
安東在這裡遇到“哲學問題”其實是虛擬和現實世界,哪一個才是真的。但是作為一個始終能夠保持理性的人物,他所做出的第一個判斷應該是:A有可能,B也有可能,而A與B出現的概率是一樣的,所以我們不能草率地相信A,也不能完全否定A轉而相信B。
第257章
光明學院。
羅素抱著一本厚厚的黃頁,在上面費勁地尋找。
“倫敦,運動康復專家教授,好像還是個德國人的姓……”羅素敲著腦袋:明明之前球隊的第二門將戈登跟他提過一次的,自己偏偏就不記得那個又長又拗口的姓氏了,話說天下哪有比他自己的姓氏更簡單好記的?
“找到了,弗里德里希教授!”羅素找到這個號碼,趕緊用手機鍵下,然後合上黃頁,仔細關上自己辦公室的門,將電話撥了出去。
“那個……不好意思,弗里德里希教授,我是安東的同事……對對對,桑德蘭足球俱樂部的。”羅素剛開始還有些緊張:他自己是一點兒都不會說德語的,現在聽到一口流利的倫敦腔,終於放了心。
“我是想來向您打聽一下,安東的弟弟——伯納德先生,他還好嗎?”
“哦,是么……”羅素的聲音透著一點失望,過了片刻又趕緊解釋,“不不不,我很為伯納德感到高興,但是我擔心的是安東,您能明白嗎?……我也覺得很難解釋。”
羅素好掙扎,他以前是個職業球員,退役之後就做了教練,說話哪有那麼講究?
要讓他把這麼複雜的事情說清楚,他太難了。
“我想說,安東自從最近一次看望過他的弟弟伯納德之後,整個人都不好了……對,就該這麼形容,整個人都不好了。作為他的同事,我非常想幫幫他,所以想了解一下,伯納德那裡有沒有什麼特殊的事發生。”
電話那頭弗里德里希教授似乎撓了一下頭,頓了片刻,才說:“確實有一件我沒能想通的事。”
“原本伯納德蘇醒之後,安東的眼鏡里那套數據傳輸設備就用不著了。安東自己也說過,為了盡量避免英足總後續為難桑德蘭,等到伯納德的問題解決,他就不會再戴那副眼鏡了。可是這次伯納德醒來,安東在離開倫敦之前,悄悄找到我,提了一個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