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長公主出嫁,對於大梁來說不是什麼小事,負責與越只談判的雁南王提出嫁妹時,著實出乎一些人意料。在外人看來,他們兄妹多年感情深厚,當初葛鎮川強求永嘉為妻,這位已多年不經沙場的雁南王千里驍騎直殺楚州,摘了葛鎮川的人頭,可見對這位妹妹一向是憐愛至極,視若珍寶。
如今令她下嫁奕陵君蕭原,自然引起不少的爭議。
朝堂之上,恨李慕儀暗干涉政事的宗室宗親巴不得她早些遠嫁,以趙行謙為首的仕林一脈則據理力爭,雙方爭執得沸反盈天,咄咄不休。
待僵持不下時,旁人再問李紹的意見,李紹卻將決定拋給在上的五之尊。
李桓最開始一言不發,對上李紹有些戲謔的眼神,不多時,李桓挺直腰,口吻有不容置喙的堅決:“准。”
十里紅妝,滿堂金玉。
出嫁是在長公主府,天蒙蒙亮的時候,長龍般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就停在了府門口。李桓不好出宮,李紹也秘密去了江南,李桓就任趙行謙為特使,與一位高家表兄同去送親,送至峪王關。
鏡里的新人明眸善睞,靨輔承權,唇點上胭脂后,烏眸也靈巧生輝。
薛雉低眉看向妝台上的玉盒,想起送來的小廝說:“王爺臨走前交代奴才,講殿下出嫁,應當禮賀,此物請殿下小心收好,莫再弄丟了。”
她手指在玉匣上摩挲片刻,打開,見一枚血玉髓手鐲安安靜靜躺在裡頭。
薛雉教那血紅刺得眼睛發熱,鼻尖一酸,淚紛跌而下。為她梳頭的人勸這大好日,莫見了哭,她才撫去眼淚,將那紅玉鐲戴回到手腕上。
喜帕下的臉映得紅彤彤的,情在眉梢,瑰姿無雙。趙行謙待她出來,以紅綢作牽,為之引路,而後奉她坐上朱輦,由八人抬出長公主府。
趙行謙隨行在側,心道,他能陪她走過的這一段路可真短啊,短得令人生恨。
“臣……臣無能……”他咬著牙擠出來的字,是向她請罪。
“牧禮。”薛雉喚他的表字,趙行謙一時沒應上來,以為是幻聽,好久,他抬起頭,詫異地喃喃了句,“臣在。”
“你做得很好。這些年,辛苦你了。”
她話不多,留給他的也只有寥寥幾字。看似平淡,但之於他,如金似玉。他本沒有那麼好的福氣,能與她走這不長的一段路,已是最大的福氣。
出了峪王關,趙行謙和高家表兄代皇上傳達奕陵君幾句關慰的話后,就騎馬回了京。
一行人馬在峪王關外紮營。
這日,薛雉換下喜服穿起紅裳,正對鏡梳妝時,蕭原在外請見。
得准后,他入了帳,手裡還提著一壺酒。
蕭原將從信鷹腳上解下的信筒交給她,道:“你哥……”他這樣一說,又覺得不對,改口道:“是李紹。”
“我不知你的心上人會是李紹,他說時我還不信……怪不得那日在獵場,他那麼囂張,原來他也不想輸。”他笑嘆著,見薛雉欲答又不知還從何說起的模樣,忙擺了擺手,“別在意,妹,李紹是個不折不扣的英雄,值得託付。老師的遺願也算了了,我很高興。”
薛雉將信筒握得緊緊的,道:“謝謝。”
蕭原搖頭,“萬萬不必謝,其實有了這樁婚事,我回越祗會少費了許多時間,也有了餘力做更多的事。從前我不屑藉助這樣的手段,可奈何李紹是個天生的說客,他讓我受益,又不讓我覺得有愧。”
薛雉默了片刻,請人從匣取來蕭原的寶刀,雙手奉還給他,再表謝道:“無論如何,我都很感謝奕陵君的心意。”
蕭原望著寶刀笑了笑,卻沒有再接,“就當我這個做兄長的一片心意,好好收著,往後你還是蕭原的妹。李紹答應我會一生一世照顧你,倘若他反悔,為兄會替你做主,不再讓人欺負了你。”
話已如此,薛雉怎敢再怠慢了他珍重的心意,又將寶刀小心收下。
蕭原與她喝了幾杯喜酒,讓她看看李紹傳信說了什麼。帳外忽然好一陣騷動,很快就有人喝傳,道:“奕陵君,是雁南王的兵馬。”
薛雉捻開信卷一看,見上頭書著兩字——“藏雀”。
她心下一動,彷彿意識到了什麼,將信箋一下攥在掌心當。蕭原瞧見她顫動的眼睫,笑了一聲,“去。薛雉,去罷!”
薛雉也顧不得其他,跑向帳外牽起一匹馬,一挽韁繩,策馬衝出了越祗的營地。
她看見遙遙遠方,迎親的隊伍皆是赤甲紅翎,馬頭披彩,猶似漫天的紅霞橫在盡頭。濃烈的赤紅裹著李紹,紅袍在風翻湧如雲,清俊的臉,深黑的眸,在看見那似飛來一般的身影時,朗朗地笑起來。
他下了馬,輕笑著張開雙手,薛雉不待勒停馬就翻身下來,險些跌了一跤,還嚇得李紹跟了兩步,可薛雉又很快站穩,腳步那樣輕快,一下撲到了李紹懷裡,與他緊緊相擁。
李紹撫著她的肩頭,聽她不住輕喘,失笑道:“跑這麼急作甚?我會一直等你。”
薛雉不知該從何說起,往他胸膛里鑽了鑽,聲音發顫道:“你記得,你記得……”
攏著她的手臂愈發緊了,李紹輕蹭著她的額頭與髮絲,道:“怎捨得忘。”
隨從走近蕭原,與他同望著遠處相擁的身影,問道:“奕陵君,咱們接下來要怎麼辦?”
蕭原負手,微微笑道:“著令上下系白,回京傳信,說長公主永嘉在途久病。……歿了。”
在這峪王關外的川野上,北邊是浩浩雪白,南邊是殷殷赤紅,譬如過去,亦若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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