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義的白慄慄與抖M的黑慄慄 - 第150節

現在,大路兩側人山人海,惟有路中央留出條寬闊的空道。
人們翹首而望,不約而同地注視著同一個方向。
我的身體被夾在圍觀者之間,連跳起來都做不到,只能聽見遠處傳來隆隆的響聲,視野卻被一層層人影遮蔽,看不清聲音的來源。
「麗伊,過來!」蕾伊揮手示意,「希麗,幫我一下!」「啊?」「快點!麗伊,爬上來!」爬到蕾伊的背上后,靠著希麗的幫助我坐在蕾伊的肩膀上,雙腿緊緊夾著她的上半身,唯恐從肩上摔下去。
「啊啊啊好晃要倒了要倒了要倒了!」希麗一面尖叫一面死死抓住我的腿,痛得我直咧牙。
「希麗你抓緊我們兩個就不會倒!」蕾伊搖搖晃晃地直起腰,把我撐了起來。
廢了不少功夫,我終於在蕾伊的背上坐穩了。
第一次從這樣的高度看世界,有些緊張,但更多的是興奮。
原來長得高的人看到的世界是這樣的。
我睜大了眼睛,看到了今晚的壓軸大戲。
大路中央,燃燒的神獸正在爬行,從口鼻噴出滾滾的濃煙。
我嚇得差點從蕾伊背上跌下去,全靠哇哇亂叫的希麗撐著我們兩個才重新找到平衡。
那不是什麼神獸,而是緩緩行進的一台巨大的木製花車。
花車被製造成一頭匪夷所思的怪獸的模樣,獅子的身體,馬的四足,男人的頭部,還有鷹的雙翼。
神獸張開巨口,內部明亮如同鐵匠的熔爐。
數不清的火把照亮了這頭人造的神獸,火把燃燒的濃煙飄散在夜空中,混雜著點點火星。
是拉馬蘇的花車。
花車緩緩行使,兩旁市民歡聲雷動,人們爭相伸出手觸碰花車,好像這樣就能分到神明的垂青。
「每年的祭典都會製作這樣一台神獸花車,花車會從王宮前開動,然後一直開到城外。
」「啊,我想起來了!這個是在城門口的那個對吧?」希麗說道。
我也想起來了。
我們進城的時候,城門兩側也有兩尊拉馬蘇神獸的巨像。
不過城門的巨像是石頭凋刻的,遠不如這一台噴火前進的那般震撼。
神獸緩緩從我們面前駛過,圍觀者們的情緒也到達了最高潮。
突然,他們振臂高呼,然後一同拜倒下去,五體投地。
「啊……不好!快下來!」蕾伊邊說邊彎下腰,我一跳到地上,她就和其他的圍觀者一樣匍匐在地。
希麗露出疑惑的表情:「怎麼了?」「快點!」蕾伊按著我和希麗的腰把我們往地上扯。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們倆也趕忙跪在地上。
圍觀者們的聲浪不再狂熱,轉變成虔誠的低吟。
「辛沙裡施昆……辛沙裡施昆……辛沙裡施昆……」我偷偷抬起頭,向前方望去。
相比於震撼人心的拉馬蘇花車,後方的那輛乘具的體積雖小,但配飾卻奢華得奪人心魄。
那是輛八匹馬拉動的大型戰車,巨大的鑲金車輪比我還要高,車頂的傘蓋上綉滿了金絲,繪製著不知是神明還是人類征戰的場景。
市民們匍匐在地,口中念念有詞,好像這輛戰車上的才是真正叫人敬畏的神明。
站在戰車的傘蓋下的男人一臉蓬亂的胡鬚,愁眉緊縮,眼窩深陷。
他的手緊緊地抓著戰車的扶手,好像生怕被震動甩下車廂。
蕾伊抓緊我的手,悄悄靠近我的耳邊:「那是王!」我疑惑了一會,才明白她說的話。
那男人,就是帝國的王。
——那面露病容,憂慮不安的男人,竟然是王嗎? 我想起了河岸見到的巨大宮殿。
居住在那樣巨大的宮殿中,為什麼會這樣憂愁呢? 這個男人,好像比我們還要不幸。
王既不審閱他的子民,也不瞻仰前方燃燒的聖獸,失去焦點的眼眸只是死死地凝滯著前方某個不存在的物體,好像那裡站著他的敵人一樣。
「一點也沒有王的樣子呢。
」希麗嘟囔道。
王似乎意識到了民眾,他的目光毫無感情地掃向膜拜的民眾,低頭和身旁的人說了些什麼。
這時候,我才注意到他身旁站立的另一人。
熊熊燃燒的拉馬蘇的光焰之下,好像只有那人的位置不受火光照耀,濃密的黑暗如厚重的油脂一那湧出,吞噬了周圍的光明。
那人的臉的緩緩移動,目光掃向我的方向。
好像內臟驟然被冰冷的鐵爪鉗住,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瞬間僵硬了,下意識挪開目光,錯開自己的視線。
在目光交錯的一瞬間,我看到了他的臉。
不,不是一張臉,那是張猙獰的面具。
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面具,但是內心深處、比夢境最混亂最迷濛的地方還要幽深的位置,卻因為那張面具而湧起了異樣的恐懼。
一張黑色的面具,不知用什麼材料打造,面具上的人臉栩栩如生。
狂喜的人雙手抱臉。
究竟是看到什麼景像,才會誕生那般欣快的表情呢? 我是知道的。
我曾經見過這樣愉悅的表情。
在那天破城的時候,我在侵犯少女的屠城的士兵的臉上,就見到了這樣的表情。
因為看到了至絕的痛苦,心理且生理地愉悅,是因為身處地獄而為此全心全靈地快樂,為苦痛而真心感動流露出的狂喜。
國王身邊的那人的黑色假面上,就是這樣的表情。
那副假面下的人臉,又是什麼表情呢? 那個人看到我了嗎? 明明是不可能的事,那麼多的圍觀者之中,他沒可能注意到我,區區一個不起眼的小女孩。
但如同蛇皮滑過皮膚的觸感一樣,與那目光對視的錯覺揮之不去。
跪拜的民眾默念著帝王的名字。
然而,敬意好像被黑假面的人一滴不剩地吸去,彷佛他才是這個帝國的無冕之王。
直到戰車遠去,我們才站起來。
沒過多久,方才的沉默和震懼便消失在燥熱的空氣中,街道立刻恢復了不久前的喜慶熱鬧。
「麗伊,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蕾伊有些訝異地地看著我。
我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就緊緊地抓著她們兩人的手,兩人的手掌心都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
我敢忙鬆開手,搖搖頭,想要擠出笑容,卻發現嘴角僵硬得抬不起來。
「是不是累了?要不我們回去吧。
」希麗也露出關切的神情,她摸摸我的額頭,「平常不會鬧那麼長時間呢,今天晚上可能有點玩過頭了。
」「那我們回去吧?要不要我背?」我點點頭,抓住蕾伊的手,正要爬到她的背上,卻發現她的臉色發青。
蕾伊突然捂住嘴巴,甩開我的手,擠開人牆消失了。
等我們找到她的時候,蕾伊正在扶著一堵牆喘氣。
她面前的地上,一灘尚未消化的嘔吐物格外刺眼,如黑布上白色的污漬。
她抬起眼睛,看向我們倆,面色蒼白,手指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小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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