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留仙子冶冶地瞪著他,過了半晌,突然鬆開神尺,神經質地格格大笑,直笑得白髮飛揚,周身顫動。
王亦君怒道:“有什麼好笑的?”長留仙子尖笑道:“我明白啦!你喜歡這臭丫頭,是也不是?”姑射仙子倏地睜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王亦君,雙靨暈紅欲滴。
王亦君面紅耳赤,不敢望她的眼睛,大聲道:“你胡說什麼……”長留仙子喝道:“臭小子,她和你非親非故,你當我瞧不出來嗎?男子漢大丈夫,喜歡就喜歡,吞吞吐吐不敢說出來,算什麼東西!”王亦君被她一番疾言厲色地怒罵,心頭火起,熱血如沸,突然之間不顧一切地大聲道:“是!我喜歡她!甘願為她而死!那又如何?總強過你喜歡一個人,卻拘著面子,幾十年如一日地和他爭強鬥狠,到頭來卻孤苦伶仃一個人……”“啪”地一聲脆響,王亦君驀地吃了一記熱辣辣的耳光,臉頰登時腫起老高,腦中嗡然,險些暈厥。
長留仙子周身顫抖,狂怒不可遏,氣得連話也說不出來,神尺駕在王亦君的脖子上,不住地晃動。
王亦君一言既出,登時好生後悔,不該傷這可憐女子的心;但憋在心裡許久的話一旦吐露,卻又說不出的暢快。
不敢望姑射仙子,扭頭大聲道:“你殺了我吧!”長留仙子恨恨地望著他,眼角倏然流下兩行清淚。
“當”地一聲,神尺墜落在地,她抱著頭,緩緩地跪倒在地,突然面容扭曲,大聲地號啕痛哭起來。
那哭聲凄厲、悲苦,響徹雲天。
王亦君心下難過,越發後悔,卻不知該如何安慰。
風聲悲切,萬籟沉寂。
赤豹停住撲斗,低頭走來,怯生生地站到一旁,輕輕地舔著她的手背。
長留仙子慟哭了半晌,漸漸地止住,突然一震,怔怔地望著冰地上自己的倒影,那花白的髮絲在寒風中紛亂飛舞,眼角的細紋清晰可見……她獃獃地跪坐著,淚水又一顆一顆地掉落,低聲道:“春花秋月,似水流年。
我練成了一寸光陰,卻追不回似水流年。
”王亦君聞言微微一震,又想起那首《剎那芳華曲》來,心下悵惘。
忽然記起昨夜犀脊峰上,姑射仙子獨立吹簫,反反覆覆吹奏“八千年玉老,一夜枯榮,問蒼天此生何必”心下驀地一動,抬頭望去,正好撞見姑射仙子凝視的眼波,兩人臉上齊齊一紅,同時移轉目光。
長留仙子突然厲聲道:“臭小子,你乳臭未乾,知道什麼?竟敢胡言亂語教訓本姑娘!”驀地一躍而起,大聲道:“我費盡數十年,練成“一寸光陰”就是為了在眾人面前打敗那老混蛋,盡情羞辱,報仇雪恨。
我要讓他跪在我的面前,舔我的腳趾,叩頭認錯!我要將那些嘲笑我的混蛋全部殺光!”越說越是激動,滿臉通紅,厲聲長笑。
她忽然頓住笑聲,陰森森地望著王亦君二人,格格低笑道:“臭小子,你不是喜歡這丫頭嗎?那姑娘我便成全你,讓你和她死在一起。
”突然雙手一送,王亦君“啊”地一聲,平地飛起,穩穩地撞入姑射仙子的懷中。
軟玉溫香,肌膚相貼,他的嘴唇險些撞上姑射仙子的唇瓣。
兩人面紅耳赤,齊齊閉眼,連耳根都泛為赤紫。
長留仙子尖笑道:“我已經算過啦!明晨丑時,有一顆流星撞來。
你們就這般緊緊貼在一起等死吧!”“哧哧”輕響,一團團青絲從王亦君的衣服里抽離飛舞,化作繩索,將他們緊緊捆縛。
風聲呼呼,兩人倏地被她震飛衝天,穩穩地落在湖心巨石上。
太陽烏、雪羽鶴陸叫連聲,亦被她閃電擒住,凝為堅冰,拋在一旁。
肌膚緊貼,鼻息互聞,透過那溫軟豐滿的胸脯,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姑射仙子急劇的心跳。
王亦君心中也是一陣怦怦狂跳,又羞又怒,閉著眼睛扭頭喊道:“臭婆娘,快放開我們,你瘋了嗎?”長留仙子尖聲長笑道:“我早就瘋了,難道你不知道嗎?臭小子,我這就上崑崙找老混蛋去。
待我回來時,瞧你們還有氣沒氣。
你若是命大,流星也撞不死,本姑娘自然會放了你們。
”笑聲裊裊,越來越遠,終於淡不可聞。
寒風鼓舞,雪屑紛揚,湖心波盪,冷月無聲。
四壁冰崖嵯峨嶙峋,遙相對立,在淡淡的月色里顯得寂寞而又孤傲。
湖心青黑色巨石之上,王亦君木然盤腿而坐,姑射仙子恰好坐在他的腿上,肢體交纏,緊緊相縛,絲毫動彈不得。
軟玉溫香,近在毫釐,王亦君心中怦坪狂跳,扭頭側臉,屏住呼吸,生怕氣息噴吐,唐突佳人,半晌方徐徐吐了一口長氣。
心底羞躁惱恨,也不知罵了那瘋婆子幾千幾萬句。
想起適才衝動之下,大聲地說出心底秘密,更是羞赧尷尬,臉上滾燙,不敢望她一眼。
但隱隱之中,卻又覺得如釋重負,說不出的輕鬆快活。
心中陡然又是一沉,忖道:“糟糕!仙子姐姐乃是冰清玉潔的聖女,知道我對她有男女俗念,今後還能與我姐弟相稱嗎?”心下志忑,悄悄地從眼角瞥了一眼姑射仙子。
相距甚近!只見她秋波橫流,嬌媚動人,神色古怪地凝視著自己,王亦君胸口登時如遭重鎚!心跳如狂,急忙移轉目光。
姑射仙子正自羞惱,見他赤紅著臉,梗著脖子不敢望自己,神態頗是有趣!心底反倒漸漸鬆弛下來!泛起淡淡的溫柔之意;紅暈漸消,嘴角忍不住露出一絲微笑。
耳邊響起他適才那不顧一切的大聲呼喊:“是!我喜歡她!甘願為她而死!”雙頰登時又是一陣滾燙,羞澀之中竟有一絲難言的甜蜜。
生為木族聖女,超然塵世,從未有一個男子敢這般赤裸裸地向她表白愛意,當她聽見那句話的剎那,幾乎連呼吸都已停頓。
驀地又想起當日在方山之上的情景來。
她的心中“咯登”一跳!怔怔地忖想:“難道……難道那個人,當真是他嗎?”突然之間,呼吸急促,心如鹿撞。
那日,在日食后的陽光下,透過那殘損的三生石,她看見萬千幻象浮光掠影,彷佛無數碎片紛亂而急速地拼接,又迅疾地迸散開來。
許多杳渺的往事猶如夏日雨荷,繽紛開落,又如流星隕雨,稍縱即逝。
那種感覺熟悉而陌生,歡躍而恐懼……她隱隱約約地看見了一個少年模糊的面容!彷彿是王亦君,又彷彿不是。
在她的前生與今世中,那個少年似乎註定與她有一段曖昧情緣,春藤秋雨,纏綿不斷……當那些淆亂的幻影交織出一段段驚心動魄、愛恨糾葛的故事,她彷彿卷溺於湍急而致命的漩渦,不能呼吸,無法思考……這幾日以來,她一直宛如在霧裡雲端,恍惚不定。
此刻,與王亦君在命運的幻景里緊緊相貼,更令她陷入二十年來從未有過的恐慌與迷惘。
月光雪亮地照耀著王亦君的側臉,那閃亮的眼睛,高挺的鼻子,溫柔的唇線……彷彿玉石雕刻,俊逸難言。
三生石中那模糊的影像漸漸地鮮明起來,與眼前這少年徐徐融合,終於化為一個……冷風輕拂,她的心弦劇烈震顫著。
“第一次相見,他吹著《剎那芳華曲》腰上又別著失蹤了兩百年的姑姑的無鋒劍,我便好是詫異,心想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巧事?原來,他和本族的奇異淵源,竟是冥冥上天給我的暗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