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亦君心中一盪,朝她走去。
雨師妾瞧他滿臉通紅的走來,心想:“這個小傻蛋已經亮出了神木令,那就是與水族勢不兩立啦。
終於到了相別的時候,從今往後,我還能再見著他,和他這般親熱的說話嗎?”想起這幾日肌膚相親,朝夕相對,從今後相見渺茫,心中又如刀絞一般,淚水再也禁不住,奪眶而出。
燭光將她的俏臉映得明明滅滅,一顆淚珠晶瑩剔透,懸挂在下巴上盈盈欲墜。
王亦君心中疼惜,伸手去擦拭,“眼淚袋子,怎麼又掉淚啦?”雨師妾撲哧一笑,纖指將眼淚撥落,流到掌心。
她將手掌張開,淚珠在掌心微微晃動,突然掌心騰起絲絲白氣,那滴淚珠變成一顆珍珠也似的透明珠子。
雨師妾從頭上輕輕拔下一根紅髮,從那淚珠間穿過,串成鏈子,然後替王亦君掛在脖頸上。
王亦君笑道:“這是什麼?”雨師妾低聲道:“小傻蛋,這是姐姐為你流的眼淚。
只要今後你能日夜掛在胸前,姐姐便歡喜不盡啦。
”王亦君明白她是在與自己告別,心中大痛,酒意全消,緊緊抓住她的素手,想說話腦中卻一片混亂,什麼也說不出來。
雨師妾強忍心中的酸痛,微笑道:“小傻瓜,你都將神木令亮出來,從今往後,姐姐可是你的敵人啦。
”她朝科汗淮瞧了一眼,他與那小女孩正盯著他們。
雨師妾臉上緋紅,“我已經和科大哥說過了,他這一路上會好好保護你。
到了蜃樓城,他會教你御氣調息的法子,你好好練,將這體內的真氣都化解了,那時就有本事啦。
”王亦君悵然道:“我還能見到你么?”雨師妾格格一笑:“要是你想姐姐了,可以偷偷到雨師國來找呀,你不是有一本《大荒經》么?”王亦君點頭,忽然望著她耳上的催情蛇笑道:“這兩條蛇可別再隨便飛來飛去亂咬人啦。
倘若遇到別人,可沒我這般老實。
”雨師妾吃吃而笑:“小傻蛋,你吃醋么?”她的咬了咬嘴唇,眼波一片迷濛,竟比美酒還要醉人,柔聲道:“江湖險惡,你多保重。
”紅唇如花,輕輕壓在王亦君的唇上。
王亦君心中一片迷茫,忽然想起仙女姐姐在與他離別之時說的也是相似的話,眼前美人如玉,吹氣如蘭,櫻唇輾轉,丁香暗渡,他突然心想:“我究竟是喜歡這個妖女多一些呢?還是喜歡仙女姐姐多些?”腦中混亂,一時竟無法呼吸。
那香甜的唇瓣驀然離去,纖纖玉手也從自己手中抽離。
耳邊聽到雨師妾銀鈴般的笑聲,只見她紅髮飄舞,衣袂如飛,剎那間便到了門外。
龍獸嘶吼,蹄聲如雨,瞬息遠去。
王亦君追到門邊,屋內人聲鼎沸,杯盞碰錯,屋外風吹樹浪,月隱黑雲,人影全無。
只有一縷幽香猶在懷中。
夜風陰冷,烏雲聚散,雨師妾騎著象龍獸電也似的狂奔,面頰冰冷,珠淚縱橫。
直到奔離驛站數十里處,她才放任自己肆意地哭出來。
心中難過悲痛,竟遠盛於自己的預估。
十年前那人拋離自己,絕情遠去時,她也如今日這般傷心。
她原以為自己的眼淚已於那時流盡,想不到十年之後,自己竟又為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如此難過。
所不同之處,當日是那人悄然離去,而今日卻是她自己抽身而退。
以她脾性,斷斷不會讓自己心愛之物徒然失去。
但不知為何,始終未曾想過將王亦君強留身邊,帶回雨師國去。
自己宮中的數十男嬪,不都是這般擄去的么?與王亦君在一起時,只盼著他能快樂,他笑了,她比他還要歡喜;他難過了,她比他還要傷心。
這感情來得如此突然又如此不可思議,短短三天內便情根深種,不能自已。
難道是因他身上那魔魅的氣味么?還是上蒼註定他是她的第二次劫難呢?在驛站中瞧著眾人將他蜂擁,意氣風發之時,她突然覺得自己距離他好生遙遠,彷彿他註定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
這種宿命的無奈竟比被拋離更令她疼不可抑。
原想與他一道渡過難忘的最後一夜,但她於那刻發覺,倘若自己在他身邊待到翌日黎明,她將再無法離去。
她的命運會不會比這十年更為悲慘呢?咸澀的淚水流過面頰,滋潤著她的嘴唇。
王亦君的氣息還在唇間纏繞,但是明日這味道將逐漸淡去,終將消失甚至無法記憶。
想到此處她心中更為難過,猛地一拍龍獸,龍獸嘶吼,狂奔而去。
燭火搖曳,那顆淚珠在燭光下剔透欲滴,王亦君輕輕撫摩著,心中依舊是迷茫一片。
忽然瞧見那小女孩手托著腮,饒有興味的盯著他看,大眼撲閃撲閃,滿臉儘是狡獪的微笑。
王亦君臉上一紅,“你笑什麼?”小女孩道:“我左瞧右瞧也瞧不出你好在哪裡,怎地她就那麼喜歡你?哎,女人心海底針。
”科汗淮叱道:“纖纖,你小女孩家知道什麼。
”那女孩纖纖道:“我可不小啦。
再說這傢伙又有多大?那還不是和爹爹的老相好又親又抱的么?”科汗淮拿她沒轍,只有苦笑,朝著王亦君搖頭道:“小兄弟,小女素來口不擇言,你只當沒聽見便是。
”王亦君正要回答,忽然窗外卷進一陣陰風,將桌上蠟燭吹滅。
窗外不知何時烏雲漫布,黑壓壓的籠罩上空。
樹木搖擺,越來越劇,整片樹林開始翻卷如浪。
龍馬驚嘶聲此起彼伏。
狂風大起,飛沙走石,黃蒙蒙的一大片席天蓋地卷了進來。
驛站內的燈火登時全熄滅了。
科汗淮忽然起身,氣運丹田,沉聲道:“火族的朋友,請點燃三昧火。
大伙兒背靠背圍成一圈,聽我號令。
小兄弟,你和纖纖站在圈子裡面。
”眾遊俠對科汗淮極是敬仰,欣然從命。
群雄圍成一圈,將王亦君和纖纖護住。
幾個火族遊俠點燃一個暗紫色的火摺子,火焰跳躍,任憑狂風卷舞,越燒越亮。
突然哭聲四起,狂風怒舞,“蓬”然巨響,幾隻巨大的紅蟒也似的東西破牆而入,塵土激揚,那幾條東西縱橫飛舞,向上捲起,勾住屋樑。
“咯噠噠”巨響聲中,偌大的驛站屋頂驀然被硬生生拔起,如稻草般被卷得七零八落,在空中飄舞。
四壁迸飛,桌椅嘩啦啦傾倒,陡然騰空飛起,從眾人頭頂掠過,飛到遠處的樹林中。
剎那間,眾人周圍空蕩無物,站在一片空曠的平地上。
眾人“啊”的一聲,齊聲驚呼,只見夜色下,一隻巨大無比的怪獸昂然而立,藍幽幽的巨眼如鬼火燃燒。
那怪物高約七丈,通體鮮紅,身形如巨大章魚,九隻碩大的觸角如巨蟒般遊走跳動,想來適才撞破牆壁、捲走屋頂的便是這九隻觸角。
口中萬千觸鬚在風中張舞。
章魚怪上坐著一個藍衣人,長得倒算清秀,只是那張臉慘白得接近透明,青筋條條可見,眼睛似閉非閉,偶一張開,精光暴射。
身形瘦長,如弱柳扶風,隨時會被颳倒。
他腰上掛一柄長約八尺的長劍,劍身如他一般細長。
四周六十餘顆骷髏環繞飛舞,骷髏黑洞洞的雙眼似有熒火閃動,口中竟發出慘烈的凄號之聲。
水族遊俠見到此人,臉上紛紛變色。
此人姓海,無名,所以叫做海少爺。
性格陰鬱好殺,心胸狹窄,睚眥必報。
居於北海白水宮,年幼時沉於海底險些淹死,大荒傳聞他實已淹死,現在的這個不過是幽靈而已。
故又有人稱“水鬼海少爺”他每殺一人,必取其頭骨,製成“水鬼靈仆”據稱可以封印死者亡靈,御鬼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