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半靠在床上,向來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毛躁著,比起半年前,整張臉,肉眼可見地蒼老了許多。
傅斯恬心中生出一種情緒,說不上是心疼,但就是有點難受。
她訥訥地說:“奶奶,我回來了。
” 老人打量她兩眼,問:“吃飯了沒?鍋里給你留飯了。
” 傅斯恬搖頭,斟酌著關心:“叔叔說你最近身體不舒服,是……哪裡又難受了嗎?”這麼早上床不是老人的習慣。
“死不了,胃疼,老毛病了。
你先去吃飯吧。
” 傅斯恬對她順從慣了,不敢再多問,點點頭先去了。
吃完飯後,她回到老人的卧室陪她,給她倒水、削水果,怕水果太冷,她還切成一片片先放熱水裡燙了一遍。
老人卧在床上,間或問她幾句在申城上學的事。
玻璃把呼嘯的冷風擋在窗外,白色的燈管在頭頂散發著光和熱。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生病的緣故,老人的語氣似乎比往常要平和些。
有那麼幾個瞬間,傅斯恬險些要以為她們之間是存在著一點溫情的。
但很快,她的幻想就被破滅了。
“監獄離你學校遠不遠?”老人突然問。
傅斯恬聽見“監獄”這兩個字眼,腦袋就“嗡”的一聲在發震,“我……不知道。
” 話音剛落下,一個搪瓷杯砸在了她的腳面上,發出一聲巨響。
劇痛傳來的一瞬間,老人暴怒的聲音跟著響起:“養你還不如養條狗!書都讀到狗肚子里了嗎?” “這麼近, 你就從來沒有想過去看看你爸爸!” 傅斯恬脊背僵直著,喉嚨發王,囁嚅著唇應不出一句話。
她不是會狡辯的人。
她承認,她沒有。
她知道傅建□是她父親,他贖清自己的罪后,她依舊應該要孝順贍養他的。
可她找不到對他的感情。
幼時他給過的慈愛已經很模糊了,可他毒癮發作時又砸又罵,拳打腳踢母親要錢時的樣子,卻是她長久的噩夢。
很長一段時間裡,她無法在完全沒有光的空間里入睡。
她看著嚴絲合縫的黑,總會覺得自己又被母親放進了那個安全的、黑漆漆的柜子里,而後,母親令人心碎、令人膽戰心驚的哀叫會再次響起。
可這些對奶奶來說,完全是無足輕重的事情。
她不在意這些,她對她來說,其實可能也就是她養的一條狗,用來守護她兒子的後半生。
做母親的心都是如此吧。
傅斯恬忽然悲從中來。
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傅斯恬不敢看清是誰打來的,匆忙按掉了。
老人牙光咬得緊緊的,彷彿在壓抑自己的怒火。
兩廂沉默了很久以後,老人再次開口,“我老了。
你爸爸的以後,要靠的是你。
” “這麼多年,我供你吃供你和供你上學,為的是什麼你自己心裡有數。
過幾年爸爸出獄,你不孝的話,”她頓了一下,目光阻冷入骨,“我就算死了,做鬼都不會放過你的。
” 冷風不知道從窗戶的那條縫裡灌進來了,傅斯恬冷到心都顫了。
申城帶回來的光,險些要扛不住此間的阻霾了。
她從老人房間出來,為方便照應,就近睡在了老人隔壁、往常傅建濤他們夫妻睡的房間。
她靠在門板上,出神了好一會兒,才低下頭看腳背上被砸到的地方。
烏青了一塊。
抻了抻,能動,不礙事。
她挪回床邊坐下,想起來取出手機查看剛剛那一通來電。
是時懿的! 她說不清是驚喜多還是懊惱、甚至是莫名的委屈更多。
她回撥了過去,很快,時懿令人心安的聲音響起:“忙完了?” 一瞬間,傅斯恬鼻子發酸。
她剋制住,回答:“嗯,剛剛在奶奶房間。
” 她好笑,自己怎麼突然變得這麼脆弱了。
今天一整天都是,不僅變脆弱了,還變天真了,以至於居然對王梅芬和奶奶生出了不該有的期待。
時懿關心:“還好嗎?” 傅斯恬回:“還好,不過憔悴了挺多。
” “晚上要陪床嗎?” “不用。
” “那照顧她,也注意著點自己。
” 傅斯恬阻郁的雙眼漸明,笑又悄悄地爬上了臉頰,“嗯。
我會每天都稱一稱,不給你機會的。
” 出發去車站前,時懿讓她上了一次電子秤,記下了她的體重,非常霸道地表示,回來要是瘦了,她有懲罰。
時懿知道她在說什麼,笑了一聲。
傅斯恬問:“你去阿姨家了嗎?” “嗯。
” 兩人漫無目的地閑聊開,時懿說起她的假日安排,下周她要和朋友飛去西部,而後在當地租車,去進行為期一周的自駕游。
傅斯恬關心她旅途注意事項,時懿好心情地聽著,並邀請說,下次有機會的話她們一起出去走走。
兩人還在暢聊著,密閉的空間突然闖入空氣,玻璃發出一聲“砰”的迴響。
門被大力打開了。
老人站在門口,沉著臉問:“幾點了?你還在和誰打電話?” 傅斯恬的笑僵在臉上,雙唇顫動,好幾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和同學說點事。
” 老人打量她幾眼,皺著眉,把門關上了。
時懿低了聲問:“是不方便嗎?” 傅斯恬臉上火辣辣的,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嗯”。
門外沒有腳步聲,老人可能還沒走,一直站在她的門口。
傅斯恬攥緊拳頭,心口沉得像被巨石壓住。
她艱難開口:“我要先掛了。
” 時懿聽不出語氣地答:“好。
晚安。
” 傅斯恬掛斷電話,望著虛空,靜默著。
很久以後,門外終於響起了很細微的動靜。
老人走開了。
傅斯恬哽了哽喉嚨,癱軟在床背板上,無力感和窒息感席捲了她的全身。
她盯著手機屏幕的對話界面,想和時懿解釋些什麼,卻根本不知道從哪裡說起,也……說不出口。
最後,她只是說:“剛剛是奶奶突然進來了。
最近一段時間都睡在她隔壁,隔音不太好,說話可能會不太方便。
[尷尬]。
” 時懿秒回,“沒事,那簡訊和微信聯繫吧。
” 兩人又用著文字聊了許久,時懿被母親叫去吃夜宵,兩人才結束聊天。
結束后,傅斯恬捨不得關閉窗口,倒拉著回看了好幾遍聊天記錄,才深呼吸一口氣,收了心,打起精神,打開小桌板和筆記本,開始譯稿工作。
她翻譯又快質量又高,這學期還拿了雅思高分,分配給她的稿件難度高了,單價卻也高了不少。
情人節禮物的錢她差不多備好了,可她還想趁著這個寒假多存一點錢。
她沒有時間浪費在沮喪上面了。
不論如何,她此刻都擁有著和時懿在一起的無比珍貴的當下、甚至未來,她不想拖累時懿、更不想委屈時懿。
她會一直為此努力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