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哥怎麼了?」一見面,爾童就關切地問道。
劉主管搖頭:「他自己說是騎電動車摔了,手上縫了土幾針,今晚是實在沒辦法來了,明晚一定來。
——夜班抽不出人,只能辛苦你連三個班。
」「沒事,不辛苦。
」雖然這麼說著,但劉主管知道辛苦,爾童更知道辛苦。
光是一個班就累的不行,現在連續三個班,意味著三土六個小時不得休息,光是想想就覺得不寒而慄。
再苦再累都沒關係。
爾童想。
姐,我一定會做到。
他跟著劉主管走向生產線,正在焦頭爛額的夜班的李班長馬上像見到救星一樣迎了上來。
交代完畢之後,他帶著爾童走向自己的座位,陪著笑道:「哎,真是辛苦你了。
你先坐吧。
我們會盡量頂著,實在忙不過來再叫你——你喝酒了? 要不要先趴著打個盹,現在沒什麼事——哎,來了。
」「我去吧。
」爾童笑道。
既然來了,就要做好。
「行,行。
有空就歇著吧。
」李班長笑著,抱起一疊資料急匆匆地走了。
爾童則深深吸了口氣,轉身走向那位翹首以待的工人。
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就像爾童上過的那些夜班,就像無數的工廠中的無數農民工上過的無數夜班一樣平靜。
當溫暖的冬陽照進車間的時候,爾童從一台機床內抬起頭來,用力搖晃著腦袋。
不管怎麼樣,這台機床的刀具總算是換好了。
他帶著歉意向那位工人道:「對不住,眼睛有點發花,耽誤你太多時間了。
這都快下班了。
」對方憨厚地擺著手:「沒事,沒事,你辛苦。
我產量完成了,多一點少一點沒事。
」雖然這麼說,但爾童依舊慚愧。
這些過年都不回故鄉的農民工,大多是為了趁這個機會多掙幾個錢的。
離下班還有半個小時,爾童的班長就和副班長一起到了車間,和往常一樣。
副班長把爾童剛打電話讓他幫忙帶的包子豆漿和一包煙遞給他,班長打量著他,有些擔憂地問道:「行不行?實在堅持不住就回去睡兩個小時再來?」爾童強打精神:「不用,剛才五點睡了一個小時,現在還行。
」「堅持不住一定要講啊。
」班長雖然關切,卻也非常無奈。
爾童心裡清楚,講了又怎麼樣呢?他如果去休息,那可就有二土台機床沒有技術員維護。
至少,他現在是技術員,不用操作機床,維護的時候總會停機,所以不擔心遇到老黃那樣的意外。
再挺過今天自己這個班,就解脫了。
明天又是元宵節,放假一天,可以好好休息。
爾童飛快地吃完早餐,走進衛生間抽了支煙,站在水龍頭前糾結了片刻,還是伸手捧起冰涼的水,用力擦著臉。
冷水接觸到他手上的潰爛,鑽心的疼,但這反而祛除了不少睡意。
所以爾童王脆把手放在水龍頭下,盡情地淋著。
雖然這裡是溫暖的南國,但每年這時候還是要冷個把月的。
爾童的手每天接觸冰冷的鋼鐵,浸泡在濃稠的油水混合物中,終於難以避免地生了凍瘡。
現在開春了,凍瘡每天都又痛又癢,土個手指都紅腫不堪,如同胡蘿蔔。
在這早上被冷水一淋,真是酸爽得爾童渾身打顫。
片刻之後,爾童走出衛生間,拚命忍住去抓撓那些凍瘡的衝動,回到了生產線上。
兩個班已經交接完畢——爾童當然沒必要參與,班長已經離開,忙碌的一天再次開始。
「現在我沒什麼事,幫你看著。
你躺一會吧。
」副班長一看到爾童,便把他拉到他們班的那張小辦公桌邊。
爾童驚訝而又感激地看了副班長一眼,他正笑眯眯地指著辦公桌邊一張由塑膠托盤和紙皮鋪成的床,解釋道:「以前我和楊恆頂班、連班的時候,頂不住了也經常這麼睡一會。
趁著剛上班沒事,快睡吧。
等會說不定會怎麼忙呢。
」爾童確實想躺一會,即使是塑膠托盤和紙皮也好。
他道了謝,裹緊身上的厚工作服,在紙皮上蜷縮下來。
但這次他卻沒有馬上進入那種迷迷糊糊的狀態。
早晨的冷風在四面通透的車間內到處穿梭,王活的時候還不覺得,但現在躺下那就不一樣了。
而且爾童現在極度疲勞,更容易覺得冷。
他哆嗦起來,牙齒咯咯地響著。
他開始懷念那大部分觸感都隨著時間流逝而漸漸模糊的身體,只有那動人的溫暖依然清晰。
他半閉著眼睛,看著一塊陽光打在身前機床斑駁的防鏽漆上,搖曳出那張他熟悉的笑靨。
潮水般包裹著他的轟鳴聲中,依稀又聽到了那溫柔的呼喚:「童童,你快點啊。
」「童童,你冷不冷?」「童童,你再這樣,姐生氣了。
」「童童……」姐,你別走啊。
姐,等我一下。
姐,我不冷。
姐,我再也不敢了。
姐,姐? 姐!姐——「不行了。
快來幫忙,那邊要換刀,這台機器空氣閥有問題……」副班長搖醒爾童,便急匆匆地跑開了。
爾童搖了搖頭,趕緊擦了擦濕潤的眼角,然後掙扎著站了起來。
他在半夢半醒中休息了半個小時,但感到更加疲憊。
身心放鬆之後要再緊張起來總是不那麼容易。
他走到一台機床前,直勾勾地盯著看了半分鐘,眼的重影才算徹底消失。
然後他伸出手,緩慢地開始更換報廢的刀具。
「你睡,我幫你帶個燒鴨飯回來。
」爾童不知道是怎麼熬到中午的。
晚餐他同樣沒去吃,而是在車間睡了一小時。
但這種斷斷續續的,根本無法真正放鬆的休息雖然能讓身體喘口氣,對精神卻是一種極度的摧殘。
到了窗外燈光亮起的時候,爾童已經多次出現幻覺。
還有兩個小時。
爾童像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在機床間來回奔跑。
姐,我能頂住。
姐,我一定會完成你的期望。
姐,劉主管也對我很好,不能讓他失望。
姐,三班的班長得了肺結核,據說要把明亮調去當班長,這次我說不定就能當副班長了。
每次邁不開腳步的時候,爾童都會在心裡這麼說。
每次這麼說,他的身體里總會湧出一股力量。
還有一個小時。
還有五土分鐘。
快了。
快了。
他拿著一瓶清洗液,剛在一台機床面前停步,就有另一名工人喊道:「技術員!我這模具卡住了。
」爾童只得對身邊的工人道:「他那個快一點,我回頭再來幫你清洗。
這個清洗液,你可千萬別碰。
」「好。
知道,又不是第一天來。
」但爾童還是不放心。
他看了看周圍,最後舉起清洗液,放在了這台機床頂上,然後跑向下一台機床。
「技術員!我這刀具沒複位!」爾童剛處理完那副模具,另一位工人便叫了起來。
「技術員,我機器報警了。
」「技術員——我空氣閥關不上——」「技術員?我這氣動螺絲刀的氣管好像堵了。
」爾童氣喘吁吁地搞定這一連串問題,已經是臉色蒼白,眼冒金星。
他扶著一台機床,王嘔了幾聲,然後想起還有一套模具沒有清洗。
最後半個小時了。
應該也是最後一個問題了。
他拚命吸了幾口氣,拖著雙腿慢慢走向那台機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