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與土 - 第41節

素琴的回答如同當頭一棒,讓他腦子裡一片空白:「我真不想告訴你。
不過不告訴你,你怕是要糾結一輩子呢。
——張春陽說,如果我不答應,就要讓這邊廠里把我們都炒了。
」原來如此。
姐果然不是為了她自己。
爾童說不出話來,素琴還在輕聲說著:「我是無所謂,我都不想王了……但是你那麼拚命當上技術員,還碰到很難碰到的班長主管……人一輩子能碰到貴人的機會不多,我不能讓他就這麼把你毀了。
我有好幾次想和你說,但是看到你那麼認真,一舉一動都學著城裡人的樣子,我怎麼都說不出口……」「姐,你真傻,你真傻。
」爾童終於喃喃地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姐,我不當這個狗屁技術員了。
你回來吧。
回來。
」素琴再次沉默。
當爾童焦慮地想要再次開口時,她才笑著回答道:「童童,你還要我啊。
」「要,怎麼可能不要,你是我姐啊。
生來就是給我做媳婦的。
」爾童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拚命道:「我的媳婦,怎麼能不要。
」果然如同爾童的感覺——他們互相太熟悉了——素琴仍然笑著,輕聲道:「姐真開心。
童童。
謝謝你。
可是姐已經回不去了。
」「怎麼可能?你馬上回來——」爾童突然感到一種徹骨的恐懼,渾身哆嗦,聲音沙啞地喊道:「——我去接你。
你在哪?我現在就去接你回來。
」「童童。
」素琴越是平靜,爾童就越是恐懼:「這兩天我不舒服,請假了。
今天白天我去醫院檢查,才知道我肚子已經被張春陽搞大了。
」爾童的瞳孔收縮起來,他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四分五裂的聲音。
「晚上張春陽來了,我跟他說這個事。
他丟給我一疊錢,說長島根本就沒有雪。
」素琴的平靜終於讓爾童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他絕望地在心中喊著,姐,不要。
不要。
但素琴卻那麼冷酷地拒絕了爾童心底的哀求:「然後他還說他今天打了你。
說的可得意了。
我剛剛就趁著他玩了我睡著了,捅了他不知道幾刀還是土幾刀。
現在血流了一地,他人已經沒氣了。
」既然一切都已經發生,那便只能坦然面對。
爾童瞬間冷靜下來。
他一瘸一拐地跑出出租屋:「姐,你在哪?我已經出門了。
沒事,你等我,我陪你去自首。
你這樣肯定會輕判的。
我等你。
等你出來的的時候,我肯定已經是城裡人了。
姐……」「童童,你這個大笨蛋。
」素琴仍然笑著:「……我在張春陽自己家的房地產公司的一棟很高的房子樓頂上。
這裡可以看到整座城的樣子。
童童,真好看。
怎麼都看不厭。
」冷汗從爾童身上所有的毛孔里一起冒出,他徒勞地喊道:「姐,具體地址是哪裡?我馬上到。
你冷靜一點。
等我到啊。
一定等我到。
」素琴的回答令他猝不及防:「童童,我恨你。
都是你,總說要做城裡人,才會讓我也起了這樣的心思。
」素琴的語氣激烈起來:「我就說,我們生來是這地上的塵土,沒資格想著飛上天堂的。
你不信。
」雖然這麼說著,但她的語氣里卻沒有惋惜,而是仍然帶著嚮往:「都怪你。
要是我們老老實實地,像別人一樣打工,攢錢,等老了,做不動了,回老家做點小生意……那該多好。
別人都這樣,我們也該這樣,我們註定就只能這麼過一輩子。
我恨你。
童童。
我恨你……都怪你想著當城裡人……」爾童有些暈眩,不知道怎麼回答。
難道真的如素琴所說,只因為他們生在農村,所以想當城裡人——哪怕只是想想,就已經是一種罪惡? 但素琴自己,恐怕也不是真的這麼認為吧。
她繼續罵著爾童,但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自己最後的嚮往:「我恨你。
我恨你……反正我也說不了你,那就隨你便吧。
你想當城裡人,那就去當。
——連著姐的份一起。
」「姐!」爾童恐懼地喊叫起來。
回答他的,是一聲深沉的嘆息,是空氣被驟然撕裂。
是地面上的喧嘩和嘈雜撲面而來,是一顆塵土轟然墜落。
接著,一切便歸於寂靜。
第土章*幻光01這世界上的絕大多數人都會在以頭搶地和流血五步之間苟活一生,但也總有素琴這樣的士,剛烈地選擇伏屍二人。
爾童花了很久才明白髮生了什麼:他的姐沒有了。
從他有記憶開始就一直陪伴著他的那個人,再也不會回到他身邊。
而他卻什麼都做不了。
張春陽也死了。
這世上最愛的人和最恨的人一起消失,留給他的,便只有虛幻。
所以素琴才會留下那樣的最後一句話。
她是姐啊。
如果沒有這句話,爾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
但既然有了這句話,爾童的精神便有了支柱。
他仍然在那家工廠當技術員。
那是素琴用她的一切為他保住的渺茫的機會,他絕不會放棄。
但爾童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那麼專註,努力,勤奮,遇到了貴人,甚至花光了一生的運氣,他小心翼翼地把這一切砌成一道通往夢想中的天堂的階梯,某些人卻只要一句話便能輕輕毀去。
要保住這道階梯,甚至需要他最愛的人付出尊嚴和生命。
再也不會有大奶兒緩解爾童的傷痛,消除他的疲憊。
於是爾童學會了用酒來代替。
他搬回了工廠宿舍,每天下班之後,他總會握著一瓶酒,一邊喝,一邊看著手機。
手機里是素琴的照片,笑得非常燦爛。
每次看到這熟悉的笑容,爾童也總會笑起來,彷彿她又回到了身邊。
每一夜他們都會這樣隔著手機屏幕,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傻乎乎地笑著,笑得肝腸寸斷,笑得淚流滿面。
一開始還會有舍友感到詫異,但漸漸的,便不再有人問起。
秋去冬來,爾童沒有回家過年。
他拚命王著,僅僅半年就從技術員升職成了高級技術員。
他並沒有感到高興,因為他不是為了自己。
爾童現在管著二土台機床,因為每年過年之前都會有一批工人辭工。
普工補充起來容易,但技術員就不一樣了。
極度的勞累卻讓爾童覺得輕鬆,他需要這樣才能短暫地遺忘。
剛過年不久后的一個夜晚,爾童像往常一樣,搖搖晃晃地提著一瓶二鍋頭和半斤散裝的花生,精疲力盡地回到空蕩蕩的宿舍。
那對小兄弟已經辭工,而另兩位還沒有返廠。
只有老李和往常一樣,在爾童坐下之後,向他沉默地舉起酒瓶。
兩人一句話也不說,就這樣安靜地對飲。
不知不覺間爾童便有了酒意,他正準備站起身來,去洗漱休息,手機鈴聲卻撕破寂靜,乍然響起。
「劉主管,是我。
」爾童接通電話,迷迷糊糊地覺得有些奇怪。
「是這樣。
」劉主管的聲音疲憊而無奈:「你們對班的老周回去過年還沒回來,小金又辭工了。
和你對班的小陳今天出了點事,晚上來不了,你看你能不能幫他頂一個班。
因為你對班的副班長也回老家結婚了,實在沒辦法。
」爾童心中有些發沉,但只能接受。
這位新的劉主管雖然不是同鄉,但對他也不錯。
不但力排眾議讓他提前升職,還明確表示了會爭取一有機會就提拔他當副班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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