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是Z大最熱鬧的時候。
車來車往,人頭攢動。返校的,報到的,家長陪同大包小包的,滿校園搭篷做生意的……
芮漪拖著沉重的拉杆箱找到正門時,腦門子已經滲滿了汗。天氣實在太熱,在公交上差點兒被擠成沙丁魚,到站時又頭昏腦脹走錯了學校,繞一大圈才來到這裡。
好在各個院系專業都設置了迎新點。芮漪找到歷史系,那裡已經聚集了不少新生。在高年級學長的引領下,她氣喘吁吁癱到陰涼處的凳子上休息,不料拉杆箱傾斜摔倒,撞到了旁邊的人。
“對不起!”
芮漪趕緊道歉,手忙腳亂地扶起箱子。眼見那人褲腿印上了淺淡的灰塵,她條件反射地抬手拍打。
——被避開了。
芮漪愣怔著縮回汗津津的手指,遲鈍地想到,自己好像在犯傻。
第二個念頭則是,對方的腳踝好白,好漂亮。
走神間,溫潤清柔的嗓音自頭頂落下,如夏風拂散心頭所有燥意。
“沒關係。”
芮漪仰起暈眩的腦袋。說話的人就站在她身側,個子很高,短髮,戴黑色口罩,只露出英氣的眉毛和安靜的眼睛。
視線相接,周圍的嘈雜聲音全都消失不見。時間被拉得很長,所有的畫面都彷彿在變慢。
那雙沉靜漆黑的眼眸微微彎起,她的心便跟著撲通亂跳。
徹底回神已經是五分鐘之後的事了。
被拉杆箱撞到的少年退到了更清凈的角落,一手扶著行李箱,低頭刷手機。不知是不是環境太吵的緣故,他很快戴上了耳機。
周圍的聲音漸漸變低。
芮漪扭頭,這才發現還有很多人像她一樣,正在偷偷觀察角落的少年。
沒辦法,他實在太惹眼了。
長得高,皮膚又白,穿著簡簡單單的白短袖和七分褲,讓人聯想到夏日冒著涼氣的彈珠汽水。頭髮卻是蓬鬆捲曲的,淺淺蓋過白皙的耳尖,看著很軟很好摸。不提那讓人心動的眉眼,單隻是裸露在外的脖頸,勻稱好看的腕骨,筆直修長的腿……都讓人覺得他是從什麼漫畫走出來的角色。
看著看著,芮漪突然覺得很眼熟。
她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他?
啊,對了。
大半個月前,明德私立醫院。
她犯著生理痛,頂著過敏腫脹的臉,在大廳里哭著打電話。懷裡的葯灑了一地,有個戴鴨舌帽的美人蹲下來幫忙,還給她遞來擦眼淚的紙。
那一瞬間,芮漪明白了crush的含義。
即便……
讓她怦然心動的對象,當時拎著印了不孕不育廣告的袋子,袋子里還裝著男性生殖器的影像暗片。
“……”
啊啊啊啊啊啊是那個很讓人擔憂的美人啊!
芮漪砰地一頭撞在拉杆上,用顫抖的雙手捂住了表情複雜的臉。
***
盛景聽見奇怪的動靜,不明所以地抬頭看了一眼。
那女生背對著自己捂著臉,姿勢很扭曲。似乎被箱子提手撞到了頭。
……好有攻擊力的拉杆箱。
她默默感慨著,繼續摁手機回復謝予明的消息。
「已經到了,人很多,待會兒去辦手續。」
叮咚,對面回應迅速。
「嗯。到時候有人領著你辦,能避開其他同學。你自己也多注意,盡量不要暴露太多個人信息。」
謝予明在Z大有人脈,故而幫著盛景處理入學事宜。這樣一來,她不必再參與體檢,性別也得以隱藏。
當然,只是在學生間隱藏。必要的檔案文件資料等等,信息依舊是真實的;除此之外的校內活動或集體事務,基本不會特意羅列學生的性別,盛景自己多注意就好。
細究起來,這四年間肯定要遇到各種大大小小的麻煩,不過現在擔心也沒用。
走一步看一步吧。
惦記著辦手續時要申請校外住宿,盛景嘆了口氣,不適應地抓了抓變短的發梢。脖頸空落落的,清爽是夠清爽,可是痛心。
陪伴她多年的長發沒有了。
就在昨天,悉數剪掉。
原因很慘烈,也很無語。
她洗澡的時候,有蟑螂掉下來藏在了頭髮里。等她包著濕發往床上一躺,那可怕的美洲大鐮瞬間壓了個稀碎。
盛景不想回憶自己是怎麼衝進理髮店的。
那就是個噩夢。
噩夢!
痛苦的盛景蹙起眉頭,全然不知周圍人都放輕了說話聲,搬椅子走動的幅度也變小了。
等輔導員過來領人,就看見自家遮陽篷下溫文爾雅,輕言細語,頗襯歷史系的牌子。與兩旁嘻嘻哈哈尖叫吵鬧的院系新生點迥然不同,且格格不入。
輔導員:???